那两个字——水猖——像两块冰,砸进张纵横的耳朵里。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很小的时候,在东北老家的夏夜,摇着蒲扇的二舅曾讲过一些老辈人嘴里的奇闻。其中就有“水猖”,说是江河湖海里年月久了,淹死的怨魂、水族的精怪、甚至沉在水底的某些邪物,借着阴煞地气互相吞噬、融合,最后生出的一种凶戾东西。不成形,无定体,性最贪,也最凶。
“它不像鬼有执念可解,”二舅当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水猖就一个念头——吃。吃活气,吃血肉,什么都吃。碰上这玩意儿,要么有道行的法师开坛作法,要么就躲得远远的,让它找不着。”
现在,这“玩意儿”就在他眼前五六米外的水下,用那张巨大扭曲的怪脸“看”着他。
水面下的那张脸还在缓缓浮动,青白色的皮肤在墨绿的水中显得格外瘆人,那些褶皱像是水底陈年树根的纹路,又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邪异符咒。咧开的巨口里,细密的尖牙微微开合,搅动水流,带起一串串细碎的气泡,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混合了淤泥、腐烂和铁锈的恶臭。
“灰……灰爷?”张纵横在脑子里喊,声音发紧。他感觉那东西的“视线”像无数冰冷的触手,缠上他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别动!”灰仙的声音罕见地严厉,“别看它的眼睛!低头,看水面!”
张纵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混浊的水边。但那种被锁定的、捕食者注视猎物的寒意,没有丝毫减弱。
“这东西……昨晚那个人……”
“那钓鱼佬的魂,肯定被它吞了一部分。”灰仙语速很快,“水猖贪食生魂阳气,那家伙半夜来钓鱼,活人气和鱼饵的血腥气把它引了上来。它留了那人一部分魂,一是当‘饵料’存着,二来……哼,恐怕也是故意放他走的。”
“故意?”
“水猖有点小聪明。它被这破破烂烂的锁阴局困了不知多少年,虽然能透出点阴气影响周围,让人不敢靠近,但也吃不到新鲜血食。昨晚那人是个机会。它扣下一部分魂,那人肉身凭着求生本能跑出去,身上带着它的水腥气和标记,就像个活的路标。这附近要是还有懂行的、或者身上带着‘味儿’的人,比如你,就可能被引过来。”
张纵横心头一凉:“它故意的?想引更多的人来?”
“不然你以为它为啥不直接把那钓鱼佬整个拖下去吃了?留一部分魂,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还能出去‘报信’。”灰仙冷笑,“这东西,饿疯了,也开始动歪脑筋了。”
“那现在怎么办?”张纵横感到那冰冷的注视越来越强烈,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磕碰的声音。阳光依然炽烈,烤着他的后背,但面前的水边,却阴寒刺骨,仿佛两个世界。
“它现在出不了水,这破局再烂,也还有点残余的束缚力,加上白天阳气盛,它本体不敢完全冒头。”灰仙快速分析,“但它能用阴气影响周围,也能用扣下的那部分生魂做文章。它在等,等我们下水,或者等天黑。”
“我们不能下水。”张纵横立刻说。
“废话,下去就是送菜。”灰仙顿了顿,“但也不能这么干看着。得想办法,把它扣下的那部分生魂‘骗’出来,或者至少切断它和那部分生魂的联系。没了这个‘饵’,它一时半会儿就没了目标,那钓鱼佬或许还能多撑几天,我们也多点时间想办法对付这玩意儿。”
“怎么骗?”
“用更‘香’的饵。”灰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狡黠,“你身上,不是有现成的吗?”
张纵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地看向自己放在不远处的行李箱——那里面,是他在泰国没处理掉的、浸透了尸油和各种阴料的佛牌古曼童。
“你是说……用那些东西?”
“水猖贪吃,不挑食。那些佛牌里的阴灵虽然多数是些不成气候的残念怨气,但胜在‘口味’杂,对水猖这种被困多年的玩意儿来说,算是新鲜零嘴。”灰仙解释,“扔点进去,分散它的注意力,趁它‘进食’的瞬间,水下的阴气会有个短暂的波动和缺口。那时候,你用我教你的法子,试着把钓鱼佬那缕残魂‘勾’回来。能不能成,看运气。”
这计划听起来就无比冒险。用邪物喂邪物,火中取栗。
“没有别的办法?”张纵横看着水下那张静静悬浮的怪脸,胃里一阵翻腾。
“有啊,现在转身就走,当没来过。”灰仙淡淡道,“那钓鱼佬自生自灭,这水猖继续挨饿,等着下一个倒霉蛋。不过,这锁阴局快完了,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三五个满月,阴气最盛的时候,它就能挣出来一点。到时候,这附近晚上走夜路的、靠近水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倒大霉。”
张纵横沉默了。他想起昨晚地上那歪歪扭扭的“救命”二字。那可能是一个人在神智即将湮灭前,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绝望的呼号。
他不是圣人,也怕得要死。但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似乎就很难再假装没看见。
“……怎么扔?扔多少?”他哑着嗓子问。
“打开箱子,捡阴气最重、尸油味最大的,挑三件。用你的血,在每件上面快速画个‘散’字符——我教你笔画,别画错。画完,朝水库三个不同的方向,尽量扔远点。记住,扔完立刻后退,离水至少十步,心里默念我教你的固魂咒,集中精神感知水下的生魂气息,用念力去‘勾’。就像钓鱼,但它比鱼凶狠一万倍,动作一定要快,只有一瞬的机会。”
一套极其简略、却蕴含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符文笔画流入张纵横脑海。同时传入的,还有一句短促而晦涩的音节,是固魂咒。
他走到行李箱边,手指有些颤抖地拉开拉链。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香料、尸油和阴晦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强忍着不适,快速翻检。最终挑出了三件:一尊眉心镶嵌着不知名兽类牙齿的小型古曼童,一块用暗红色符布包裹、入手冰凉的“锁心”佛牌,还有一串用某种黑色细骨打磨、浸透了油脂的念珠。
咬破刚刚结痂的食指,忍着疼,他按照灰仙所教,用血在每件邪物表面快速画下那个扭曲的“散”字符。血珠落在那些阴物上,没有立刻渗开,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微微鼓起,但符文已成。
他拿着三件东西,走回水边。水下,那张巨大的怪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黑洞般的“眼眶”对准了他手中的东西。水波荡漾得更急了。
就是现在!
张纵横用尽全力,将第一件——那尊古曼童,掷向水库左侧深处。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件佛牌,扔向右侧。
最后是那串念珠,抛向正前方,离那张怪脸不远的水域。
三件阴物入水,沉没。
起初的几秒钟,毫无动静。
水下的怪脸依旧悬浮着,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对那点“零嘴”不屑一顾。
但张纵横能感觉到,周遭的阴寒之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
咕噜噜……
水库中心,水底猛地翻腾起大团大团的淤泥,像是烧开了锅。墨绿色的水面剧烈荡漾起来,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漩涡。水下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下,那些沉在淤泥上的苍白“镇物”轮廓,被翻滚的浊流彻底淹没。
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极深水底的吞咽声,隐隐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贪婪的悸动。
水面下,那张巨大的怪脸猛地张开了!
巨口裂开到一个惊人的弧度,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二。层层叠叠的尖牙清晰可见,喉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强大的吸力从那张巨口中产生,水面以它为中心,明显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漏斗状漩涡!
那三件沉入水中的阴物,在漩涡的撕扯下,瞬间化作三缕颜色各异、但都污浊不堪的黑气,被那股吸力蛮横地抽向巨口深处!
就是现在!
“念咒!勾魂!”灰仙厉喝。
张纵横早已退到十步开外,闻言立刻闭眼,摒弃所有杂念,集中全部精神,心中快速默念那短促的固魂咒。同时,意念拼命延伸向水下,不是冲向那恐怖的巨口漩涡,而是感知着昨晚那个递信者残留的气息,感知着那一缕被强行剥离、痛苦挣扎的生魂印记……
混乱,冰冷,撕裂般的痛苦,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微弱的、仿佛风中之烛的一点悸动……
找到了!在水下靠近右侧岸边、淤泥较浅的某处,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散掉的灵光,正被水底翻腾的阴气裹挟着,摇摇欲坠。
“勾!”
张纵横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意念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朝着那缕灵光猛地一攥,一拉!
轰——!!!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剧烈的眩晕和刺痛袭来,同时,一股冰冷、腥臭、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情绪洪流,顺着那缕意念的连接,疯狂倒灌进他的意识!
是那钓鱼佬残魂中最后的恐惧和濒死的记忆碎片——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巨大的黑影从水底升起,无数湿滑黏腻的触须缠上脚踝,往下拖拽,无边的黑暗和窒息,肺部要炸开,意识一点点剥离……
“呃啊——!”
张纵横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差点栽倒。他死死咬着牙,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按照灰仙所教,将那缕被“勾”回来的、微弱到极点的残魂印记,强行引向岸边那半截鱼竿手柄掉落的位置附近——那里残留着那钓鱼佬最浓郁的气息。
成功了?
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刹那——
水下的巨口似乎吞噬完了那三缕阴物黑气,漩涡骤然平息。那张怪脸猛地转向岸边张纵横的方向!
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骤然亮起两点针尖大小、却无比猩红刺目的光芒!
那不是眼睛,那是纯粹恶意的凝聚!
“吼——!!!”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却直接震荡灵魂的、充满暴怒和贪婪的无声咆哮,猛地冲击在张纵横的意识上!比刚才残魂中的痛苦强烈百倍!
张纵横如遭重击,眼前一黑,喉咙一甜,一口血就喷了出来,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耳鼻之中,都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水库的水面,以那张怪脸为中心,猛地向上一鼓,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要破水而出!但紧接着,水下那些早已残破的苍白“镇物”,同时亮起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惨白光芒,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光网,向下一压!
“噗”一声闷响,鼓起的浪头被压了回去,水花四溅。
那张怪脸发出更加愤怒的无声嘶吼,猩红的光点死死“瞪”了岸上的张纵横一眼,然后,缓缓地、极其不甘地,沉入了墨绿色的水底,消失不见。
翻腾的水面渐渐平息,淤泥重新沉淀,只剩下几个缓慢消散的涟漪。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重腥臭,和张纵横口鼻间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咳咳……咳……”张纵横趴在地上,咳出好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湿透,不知是冷汗还是溅上的湖水。
“行了,没死就赶紧起来。”灰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残魂勾回来一点,暂时稳住了。那水猖吃了点‘零食’,又被残阵反震了一下,暂时消停了。趁它没缓过劲,赶紧走!”
张纵横挣扎着爬起来,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看了一眼重归平静、却更加显得深不可测的水面,又看了看地上自己吐出的血迹,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后怕涌了上来。
他不敢再停留,甚至没力气去拖那个行李箱,只抓起随身的小包,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土路跑去。
身后,西湖水库静静地躺在午后的阳光下,墨绿如一块巨大的、不祥的翡翠。
而在张纵横刚才吐血的地方,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渗入泥土,很快,那附近的几株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