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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章

    天下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左手不让他睡。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内侧之后就停了,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直没断。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插进了他的骨髓,然后忘了拔。

    他坐在自己住了十二年的那间屋子里,背靠着墙,右手按住左手小臂。金纹微微发烫,和黑脉的寒意撞在一起,勉强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老人的,老人走路没声音。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比天下大不了几岁,穿着天策府的制式短褐,腰间别着一柄窄刀。他叫纪川,天策府这一代弟子里排第三,平时话不多,和天下的交情仅限于练刀时互相喂招。

    纪川看了一眼天下按住左臂的姿势,没问。

    “府主让我给你送这个。”

    他放下一个布包,转身要走。

    “纪川。”天下叫住他。

    纪川停下来,没回头。

    “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隔壁三座山头都知道了。”纪川说,“鸣渊钟响的时候整个修行界都在看天策府的笑话——一个散修的孤儿身上藏着能让太虚宫亲自下山的东西,天策府养了十二年愣是没发现。”

    天下沉默。

    纪川终于转过头,表情很平静。“但府主说了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什么话?”

    “他说,天策府的人,不是东西。”

    天下愣了一下。

    纪川补了一句:“原话。别问我什么意思,我也没听懂。反正那几个想说三道四的长老当场就闭嘴了。”

    他走了。

    天下打开布包。

    里面三样东西。一壶酒,一卷羊皮地图,一块拇指大小的铁牌。铁牌正面刻着一个“策”字,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入手的分量不对——太沉了,不像铁,像是某种天下叫不出名字的金属。

    酒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老人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写的。

    “地图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是万象城,去找一个叫沈括的药师,他欠我一条命。第二个是枯骨岭,那里有三百年前留下的东西,可能有用,也可能是个坑。第三个你先别看。铁牌是天策府的信物,能用一次,只能用一次。别浪费。酒是给你路上喝的。你还不到喝酒的年纪,但你也不到该死的年纪。”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

    “往东走。别回头。回头我打断你的腿。”

    天下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寒意从左臂涌上来,他咬了咬牙,等它过去。这次比两个时辰前轻了一点——他发现当右手的金纹贴住黑脉蔓延的边界时,寒意会被压下去。不是消除,是压制。

    就像用手捂住一个正在渗水的裂缝。

    管用,但不知道能管多久。

    他没带太多东西。一柄练了十二年的旧刀,一壶老人给的酒,布包里的地图和铁牌。天策府的衣服他换掉了,穿了一身在山下镇子里买的灰布短衫。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以为老人会在门口等他,但没有。走到山道拐角处时,他看到石阶旁边的松树上刻了一行字,新鲜的刀痕,是老人的手笔。

    “棋还没下完。欠我三局。”

    天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老人说了会打断他的腿。他虽然不怕老人真动手,但那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让他觉得如果自己回头,好像就辜负了点什么。

    下山比上山快。

    天策府在北境群山的深处,从后山小道出去,翻过两道山脊就能到官道。天下走得不慢,但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用右手按住左臂。

    黑脉在动。

    不是蔓延,是颤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在他体内翻搅。越往山下走,这种颤动越明显。

    到了山脚的时候,他停下来。

    官道上空无一人。晨雾还没散,能见度不到二十步。按地图上的标注,从这里往东,到万象城大约七天脚程。

    天下刚迈出第一步,左手猛然一阵剧痛。

    他低头。

    黑色纹路从小臂蹿到了手肘。速度比昨晚快了十倍。同时,右掌的金纹炸亮,烫得他右手像握了一块烧红的铁。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正面撞上,他整个人像被两匹马往两个方向拽。

    天下单膝跪地,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三息。

    整整三息之后,两股力量像是打了个平手,各自退了回去。黑纹停在手肘,金纹暗了下去。天下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左臂。

    黑色纹路比之前多了三寸。照这个速度,太虚宫那个女人说的半年期限根本就是客气话。

    他可能只有一个月。

    也可能更短。

    天下拧开酒壶灌了一口,辣得呛了一下。他不会喝酒,但老人给的东西,总有他的道理。酒液入腹,一股温热从胃里散开,左臂的寒意居然淡了几分。

    好东西。

    他把酒壶塞好,继续往东走。晨雾在他身后合拢,像是山把他吐了出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官道旁的一棵枯树下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小姑娘。

    看着也就十一二岁,蹲在树下,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包袱,正在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道袍,袖子挽了三道还是长,头发上插着一根筷子权当簪子。

    天下从她身边走过。

    “喂。”小姑娘开口了,声音脆得像敲瓷碗。“你是天策府下来的?”

    天下没停。

    “你左手是不是很疼?”

    天下停了。

    他回头看她。小姑娘还在啃饼,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打量着他的左臂。她的目光很准,直直落在袖子遮住的那片黑纹上。

    “你谁?”

    “我师父让我在这儿等一个人。”小姑娘把饼往包袱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等一个右手有金线、左手有黑蛇的年轻人。”

    她歪着头看他。

    “她说如果他往东走,就把这个给他。”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枚铜钱。不,不是铜钱——形状像铜钱,但材质是骨头。白骨打磨成的,中间方孔处嵌着一粒暗红色的珠子,像凝固的血。

    “你师父是谁?”天下没接。

    小姑娘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她没让我说。但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小姑娘清了清嗓子,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像是在模仿一个大人的口吻。

    “她说——三百年前那个人没有死。”

    山风从官道上卷过来,吹起小姑娘过长的袖子。

    天下看着她手里那枚骨钱,上面那粒暗红色的珠子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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