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在那条公路上走了七天。
说是公路,其实早已不成路。沥青路面龟裂成无数碎片,缝隙里长出的不是草,是一种灰白色的、摸上去像骨粉的苔藓。路标歪斜着,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成一片锈迹。偶尔经过的废弃车辆,外壳锈穿,座椅上长满了那种灰白色的霉斑,像是曾经有人坐在那里,然后化成了灰。
第七天的傍晚,他看见了那座城。
它横亘在公路的尽头,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城墙是黑色的,高得看不见顶,向两边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面无边无际的、光滑的黑色墙壁。
夏树站在城墙前,仰着头看。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你来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夏树转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城墙脚下,背靠着那面黑色的墙,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是海涅德。
“你在等我?”夏树问。
海涅德笑了笑。那笑容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意味深长,让人看不透。
“等你,也不等你。”他说,“这座城一直在等所有人。但只有很少的人能走到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走吧,我带你进去。”
“怎么进去?”夏树看着那面光滑无缝的墙,“没有门。”
海涅德走到墙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墙上。
墙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扩散开去,墙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黑色,慢慢变成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材质。
透过那层透明,夏树看见了墙后面的景象。
一座城市。巨大的,层叠的,向上无尽延伸的城市。建筑风格杂乱无章——有他熟悉的现代高楼,有古老的哥特尖塔,有东方的飞檐,还有一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它们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是被什么人随手堆砌而成。
街道上有人。很多很多人。他们在走,在跑,在站,在坐。但他们的动作都很奇怪——像是在演一出默剧,无声,缓慢,与现实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欢迎。”海涅德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影渊。”
夏树迈步走向那层透明的墙。
穿透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轻飘飘的,凉的。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还留在墙外——但它没有跟进来,只是贴在墙面上,像一张被剥离的皮。
“别担心。”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这里,你不需要影子。”
夏树转回头,看着眼前这座城。
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哭声,叫卖声,争吵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音浪,几乎要把他冲倒。之前隔着墙看见的那些人,现在全都活了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匆忙的,悠闲的,愤怒的,悲伤的,和他们原来的世界里没什么两样。
但不一样的是——
有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脸上长着三只眼睛。第三只眼长在额头上,滴溜溜地转,和夏树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
有一个孩子跑过来,身后拖着一条尾巴。那尾巴毛茸茸的,像某种动物的,孩子跑过去的时候,尾巴甩了甩,差点扫到夏树的腿。
有一个女人站在街角,皮肤是淡蓝色的,上面有银色的纹路在游走,像是活的。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海涅德走到他身边。
“很惊讶?”
夏树想了想,摇摇头。
“红雨之后,”他说,“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再奇怪的,也不奇怪了。”
海涅德笑了。
“很好。”他说,“这种心态,在这里活得更久。”
他迈步往前走,夏树跟上去。
“影渊,”海涅德边走边说,“是所有觉醒者最终的归宿。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无论他们知不知道,只要被红雨淋过,觉醒了能力,早晚都会被拉到这里。”
“拉?”
“对,拉。”海涅德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是怎么进来的?你那天晚上在房间里睡着之后,有一股力量把你从那个世界拽了出来,扔在废墟上。那个过程,就叫‘拉’。”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那股力量是什么?”
海涅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兴奋,又像是期待。
“你想知道?”
“想。”
海涅德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夏树看见了更多奇怪的东西——有人把房子建在空中,靠一根细细的柱子支撑;有人在街边摆摊,卖的是装在瓶子里的、五颜六色的烟雾;有几个人围成一圈,在互相往对方身上泼一种黑色的液体,被泼中的人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人,从街角转过来,排成一列,步伐整齐。制服的胸口绣着一个标志——一个圆,中间一道斜线,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让开路,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群人从夏树身边走过的时候,为首的一个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锐利得像刀。
“新来的?”他问。
海涅德上前一步,笑着点点头:“对,刚进来。”
年轻人盯着夏树看了几秒,然后说:
“登记了吗?”
“还没。正准备带他去。”
“暗社的规矩,新来的三天之内必须登记。”年轻人说,“过时不登记,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那群人继续往前走。
夏树看着他们的背影,问海涅德:
“暗社?”
“这里最大的组织。”海涅德说,“他们管着这座城的秩序,至少是他们认为的秩序。所有新来的都得去他们那里登记,领一个身份牌,不然会被当成非法闯入者处理。”
“怎么处理?”
海涅德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海涅德把夏树带到了一栋建筑前。
那建筑在这座城里算得上正常——五层楼,灰色外墙,窗户整齐排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登记处”。
“进去吧。”海涅德说,“我在外面等你。”
夏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厅,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有的和正常人一样,有的明显带着变异的特征,有的甚至已经不太像人了。他们沉默地站着,偶尔有几句低语,很快又归于安静。
夏树排在队尾。
前面是一个老头,驼着背,头发花白,后背的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感觉到夏树的目光,转过头,咧嘴笑了笑。嘴里没有牙,只有黑洞洞的口腔。
“新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夏树点点头。
“哪里来的?”
夏树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
“你呢?”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忘了。进来太久,什么都忘了。”
他转过身,不再说话。后背那团蠕动的动静更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队伍移动得很慢。足足排了两个小时,才轮到夏树。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长相普通,但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像蒙着一层雾。她头也不抬,机械地问:
“姓名。”
“夏树。”
“原世界坐标。”
夏树愣了一下:“什么?”
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个世界来的?”
夏树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个世界的名字,不是坐标。”
女人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放在桌上。那仪器是圆形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某种金属。
“手放上来。”
夏树伸出手,放在仪器上。
仪器亮了一下。一道光从表面升起,绕着夏树的手转了一圈,然后熄灭了。
女人低头看仪器上显示的数字,眼神微微变了变。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夏树。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你被淋过?”她问。
“红雨。你被淋过?”
夏树点点头。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牌子,递给他。
“拿着。这是你的身份牌。丢了补办要交一百克猩红精华。”
夏树接过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串数字:079361。
“这个数字什么意思?”
“编号。”女人说,“你是这里第七万九千三百六十一个登记的觉醒者。”
夏树看着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还有问题吗?”
“有。”夏树抬起头,“我要找一个人。”
女人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一个女孩。二十三岁,长发,笑起来有酒窝。三年前在红雨那天消失的。她可能也在这里。”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里有很多人。你说的这种特征,我能给你找出一万个。”
“那怎么找?”
女人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去‘回声阁’。那里有所有登记者的资料。付得起价钱,就能查。”
夏树拿起那张纸。纸上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标注着几条街道和一个红点。
“谢谢。”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夏树停住。
女人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刚才说,你被淋过?”她问。
“对。”
“淋了多久?”
夏树回想了一下:“大概……几秒钟。我刚跑到屋檐下,雨就停了。”
女人点点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个登记者。
夏树走出登记处的时候,海涅德还站在门口,靠着墙,像是在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拿到了?”
夏树举起手里的黑色牌子。
海涅德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忽然笑了。
“079361。”他说,“是个好数字。”
“有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海涅德转过身,开始往回走,“数字而已。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海涅德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家酒馆。
酒馆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几张木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酒味,汗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腥甜。
“这是信息集散地。”海涅德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想打听什么,来这里就对了。”
夏树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们要什么。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但眼神老练得吓人。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淡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两杯黑啤。”海涅德说。
女孩看了夏树一眼,转身走了。
“这里用什么付钱?”夏树问。
“猩红精华。”海涅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这里的硬通货。杀了影渊里的怪物,就能从它们尸体里提取。或者……”他顿了顿,“杀了人。”
夏树看着他。
“开玩笑的。”海涅德笑了笑,把瓶子收回怀里,“大部分时候。”
女孩端着两杯黑色的液体走过来,放在桌上。液体很稠,表面浮着一层泡沫,散发出一股发酵的味道。
夏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很奇怪——像是酒,但有一股铁锈味,和那天喝的水一样。
“习惯就好。”海涅德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用影渊的水做的。那水里有猩红精华的残留,所以尝起来都这样。”
夏树放下杯子。
“我想去回声阁。”
海涅德挑了挑眉:“找那个女孩?”
夏树点点头。
“你确定她还活着?”
夏树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要找。”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奇怪的光芒。
“好。”他举起杯子,“祝你好运。”
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忽然说:
“你知道回声阁的规矩吗?”
“不知道。”
“那里什么都能查。但查一次,要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海涅德看着他,慢慢地说: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夏树没有说话。
“可以是记忆。”海涅德继续说,“可以是感情。可以是你的某一部分能力。可以是……”他顿了顿,“你最重要的人。”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觉得值得吗?”海涅德问,“用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换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值得。”
他转身往外走。
海涅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夏树。”
夏树停住脚步。
“你有没有想过,”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那个女孩根本就不存在呢?”
夏树没有回头。
“那我就在不存在里找到她。”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海涅德坐在原处,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笑着,笑着,喃喃自语:
“有意思。”
回声阁在城东。
夏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穿过十几条街道,终于看见了那栋建筑。
那是一栋古旧的木楼,三层高,外墙爬满了藤蔓。藤蔓是深红色的,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血管。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出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
老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他的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几百年。
夏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要查一个人。”
老人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要查一个人。”夏树又说了一遍。
老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夏树。
“你知道规矩吗?”
“知道。”
老人点点头,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跟我来。”
他推开身后的门,走了进去。夏树跟上。
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从外面看只有三层的木楼,里面却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书架上摆满了——不是书,是瓶子。
无数个玻璃瓶。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密密麻麻地挤在书架上。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东西——有的装着一缕光,有的装着一团雾,有的装着一片正在缓缓飘动的、不知道是什么的……
“记忆。”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的记忆。进去过的人,离开的人,死了的人。都在这里。”
夏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瓶子,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你的记忆,也会在这里。”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往深处走,“只要你在这里待过,做过事,有过感情,就会被记录下来。等你死了,这些瓶子就会多一个。”
他们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晶球,拳头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动。
“想查谁?”老人问。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小雅唯一的一张单人照。
老人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小雅。”
“姓呢?”
夏树沉默了。
三年了,他每天都在想她,念她,找她。但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她的全名。
他们是在一个咖啡馆认识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他笑了笑。他走过去,问她能不能坐这里。她说可以。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叫她小雅,她叫他夏树。就够了。
“不知道。”他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照片放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亮了起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汇成一道光,从球体表面射出,没入头顶的黑暗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夏树抬头,看见无数条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光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在水晶球上方汇聚,缠绕,编织——
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小雅。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袭白裙,笑容干净,眼神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雅……”
他伸出手。
但在他触碰到之前,人影散了。那些光四散开来,重新没入黑暗。
水晶球暗了下去。
“她在。”夏树转头看着老人,声音有些发抖,“她在对不对?”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想知道她在哪里?”
“想。”
“代价。”
夏树沉默了。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老人说,“想好了吗?”
夏树闭上眼。
最珍贵的东西。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他只有一个执念——找到她。
如果连这个执念都要失去……
他睁开眼。
“拿吧。”
老人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如果你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你可能会忘了她。”
夏树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但你还想找她吗?”
“想。”
老人沉默了。
他看了夏树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有一丝暖意。
“你走吧。”
夏树愣住了。
“什么?”
“你走吧。”老人转过身,开始往书架深处走,“我不收你的代价。”
“为什么?”
老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来这里查人。”他说,“大部分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没疯,为了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为了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答案。但你……”
他顿了顿。
“你是真的想找到她。”
夏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西。”老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暗社的控制区边缘,有一条巷子,叫‘锈巷’。那里有一个女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什么女人?”
没有回答。
夏树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无数的玻璃瓶,无数的记忆。头顶的黑暗里,那些触手一样的光还在缓缓游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球。它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颗普通的石头。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回声阁。
城西。
这里比城中心破败得多。建筑低矮,街道狭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尔经过的几个,都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夏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条巷子。
锈巷。
名副其实。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锈迹,像是曾经有什么金属的东西附着在上面,然后被时间腐蚀殆尽。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往里走。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在她面前缭绕,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很美。
这是夏树的第一印象。不是那种精致的、被修饰过的美,而是一种粗粝的、野性的美。她的眉眼很浓,嘴唇很薄,颧骨很高,有一种锋利的感觉。但她的眼睛却柔和得很奇怪,像是锋利的刀上落了一片花瓣。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看见夏树,吐出一口烟。
“新来的?”
夏树点点头。
“谁让你来的?”
“回声阁的老人。”
女人挑了挑眉。
“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她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说你可能知道我要找的人。”
女人打量着他。
“找谁?”
“一个女孩。”夏树拿出那张照片,“三年前在红雨那天消失的。她可能也在这里。”
女人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女朋友?”
“嗯。”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爱她?”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你爱她吗?”
夏树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爱。”
女人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他。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夏树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女人话锋一转,“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女人站起来,走到巷子深处,掀开一块盖在地上的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
“跟我来。”
她率先走下去。夏树跟上。
台阶很长,很陡,两边的墙壁潮湿,长着那种灰白色的苔藓。空气越来越冷,那股腐烂的味道越来越重。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们到了一个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很高,看不见顶。洞壁上有一些发光的晶体,发出幽蓝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影影绰绰。
洞穴中央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但已经被污渍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带夏树来的那个女人停住了。
“就是她。”她低声说,“你要找的人,问她。”
夏树看着她,心跳开始加快。
那个跪着的女人……
长发,白裙……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小雅?”他的声音发抖。
那个女人没有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雅?”
那个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
夏树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小雅。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但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她的眼神空洞,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唇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她看着夏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张开嘴。
“你……也来找人?”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看起来诡异极了。
“来这里的人,都是找人的。”她说,“找自己失去的人。找自己失去的东西。找自己失去的……”
她顿了顿。
“自己。”
她低下头,又开始沉默。
夏树转头看着带他来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
“她是谁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她能看见。她能看见每个人心里那个‘失去的人’长什么样。”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是‘遗镜’。”女人说,“影渊里最稀有的能力者之一。她能照出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把她的样子照出,如果你找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你要找的,她会告诉你。”
夏树看着那个跪着的、叫“遗镜”的女人。
“那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照了太多人。”她说,“每照一个人,她就会多记住一张脸。那些脸在她脑子里挤着,挤着,最后把她自己的脸挤没了。”
夏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试吗?”女人问。
夏树看着“遗镜”。她跪在那里,头发披散,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的布偶。
“她还能恢复吗?”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试过让她恢复。她只是一直在这里,一直照,一直照,直到有一天,她彻底变成一面镜子,只会反射别人的脸。”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遗镜”面前,蹲下来。
“看着我。”
“遗镜”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空。夏树看着那双眼睛,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人。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我要找一个人。”
“遗镜”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的眼睛里开始有光。
那光很弱,很淡,但确实出现了。它在她的瞳孔里凝聚,游动,最后——
形成了一张脸。
长发。白裙。笑起来有酒窝。
小雅。
夏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是她……”他喃喃地说,“是她……”
“遗镜”眼中的小雅看着他。那眼神温柔,明亮,像是活的一样。
夏树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脸。
但在他触碰到之前,“遗镜”眼中的光散了。
小雅的影像消失了。
“遗镜”低下头,又开始沉默。
夏树跪在她面前,手还伸在半空。
带他来的那个女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在。”她说,“她在某个地方。‘遗镜’只照存在的人。如果她不存在,‘遗镜’的眼睛里不会有任何东西。”
夏树慢慢收回手。
“她在哪里?”
“不知道。”女人说,“但‘遗镜’照出来的方向,是那个方向。”
她指了指洞穴的深处。
那里有一道裂缝,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夏树站起来,走向那道裂缝。
“等等。”女人叫住他。
夏树停住。
“裂缝那边,”女人说,“是暗社的核心区。你一个人去,会死。”
夏树没有回头。
“那就在死之前找到她。”
他走进裂缝,消失在黑暗里。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了一眼跪着的“遗镜”。
“你看见了什么?”她轻声问。
“遗镜”没有回答。
女人叹了口气,开始往台阶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遗镜”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他……会死……”
女人停住脚步。
她回头。洞穴深处,“遗镜”依然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那句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女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裂缝很长。
夏树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两边的石壁越来越窄,最后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那股腐烂的味道越来越重,重到几乎让人作呕。
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裂缝忽然开阔起来。
他走出裂缝,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地下广场。广场很大,大得看不见边际。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广场上空无一物,只有远处有一道光。
那光是金色的,很亮,从头顶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下来,落在广场中央。
光里站着一个人。
夏树眯起眼,想看清那个人。
但在他看清之前,周围忽然亮了起来。
无数盏灯从四面八方亮起,把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夏树看见了——
人。
很多很多人。穿着那种黑色制服的人,胸口绣着那个圆加斜线的标志。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把他围在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件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衣服——同样是黑色,但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
他看着夏树,嘴角微微上扬。
“欢迎。”他说,“欢迎来到暗社的核心区。”
夏树没有说话。
“你知道私闯核心区是什么罪吗?”
“不知道。”
中年人笑了。那笑容很冷。
“死罪。”
夏树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就动手吧。”
中年人挑了挑眉。
“你不怕死?”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中年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人。”
“找谁?”
夏树没有回答。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周围的人让开一条路,通向广场中央那道光。
“去吧。”他说,“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夏树迈步往前走。
他穿过那些黑色制服的人,穿过那些警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光越来越近。
他终于看清了光里的那个人。
不是小雅。
是一个老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他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沉睡。金色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夏树站在光前,看着那个老人。
“他是谁?”他问。
中年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是‘城主’。”
夏树愣住了。
“天幕”的……城主?
“他在这里干什么?”
“沉睡。”中年人说,“他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
夏树看着那个老人。他的面容平静,呼吸均匀,确实像是在沉睡。
“我听说‘天幕’在创造完美的世界。”夏树说,“这就是创造者?”
中年人没有回答。
夏树转过身,看着他。
“我找的人不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中年人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一丝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有人在等你。”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指向广场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白色的,发着光,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夏树看着那扇门,心跳越来越快。
他迈步走过去。
身后,中年人的声音传来:
“祝你好运。”
夏树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片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是阳光。
他走进光里。
光散去的时候,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真正的蓝天,有云,有太阳。脚下是草地,翠绿,柔软,踩上去有真实的触感。远处有几棵树,树下有一条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她转过头,看着他。
笑了。
“夏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小雅站起来,向他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来了。”
夏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每一个细节。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
柔软的。
真实的。
“小雅……”他的声音发抖,“是你吗?”
小雅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点点头。
“是我。”
夏树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雅在他怀里,轻轻哭着,笑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树松开她,看着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雅笑了笑。
“这里是……”
她的话没说完。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阳光消失了。草地消失了。树消失了。
一切都在消失。
只剩下小雅,和他,和无边的黑暗。
小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夏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歉意。
“对不起。”她轻声说。
夏树的心狠狠一沉。
“什么?”
小雅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不起,夏树。”
“不——”
夏树伸手去抓,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小雅看着他,眼泪滑落。
“等我。”
然后她消失了。
夏树跪在黑暗里,伸着手,什么都抓不到。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
是海涅德。
“怎么样?”那声音笑着说,“这个梦,美吗?”
夏树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废墟上。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远处有若隐若现的哭声。
他慢慢坐起来。
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滴泪。金色的,温热的。
和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