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市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座城市,是一座建筑——一座大到可以装下一座城市的建筑。灰色的外墙高耸入云,看不见顶。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朵,也倒映着他们渺小的身影。
夏树站在门前。
门是黑色的,很大,高得看不见顶。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从中间分开。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凉的。金属的那种凉,和影渊里那些温热的、活着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他用力推。
门纹丝不动。
叶俊走上来,也伸出手推。没用。谢未试了试,没用。阿壳用力撞了一下,门连晃都没晃。
夏树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小雅站在他身边,轻轻说:
“它不让你进。”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进吗?”
小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自动打开。那两扇巨大的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小雅收回手。
“它认识我。”她说。
夏树看着她。
“你以前来过?”
小雅点点头。
“三百年前。”她说,“和其他十二个人一起。”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走进门里。
门里面是一片黑暗。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那种……空无一物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只有脚下,感觉是实的,但看不见踩的是什么。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叶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走,久到小满开始害怕,紧紧抓住叶俊的衣角,久到谢未都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警惕地看着四周。
只有阿壳,他走在最前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像两只萤火虫。
然后,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淡,很远,像雾里的一盏灯。
他们往那光走。
越走越近,光越来越亮。
最后,他们走出了黑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里。
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瓷器。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阵法。
空间的中央,站着十二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他们悬浮在半空中,围成一个圆圈,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夏树看着那些人,心跳忽然加快。
因为他认识其中一张脸。
是海涅德。
年轻的海涅德。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没有那些皱纹,没有那些疲惫,只有一张年轻的、英俊的脸。
他悬浮在那里,和其他人一起,闭着眼,一动不动。
夏树走过去。
走到他们面前,他停住了。
那些人的脸,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东方面孔,有西方面孔。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平静的,安详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第一个人,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满脸皱纹,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第二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看起来很严肃,但眉头舒展着,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第三个人,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很美,眉眼温柔,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第十一个人,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长头发,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点稚气。
夏树在她面前停住。
那张脸——
他见过。
在日照山顶。在十三岁的小雅那里。在那滴泪里。
是小雅。
三百年前的小雅。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很久很久。
小雅——他的小雅——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张脸。
“是我。”她轻声说,“那时候的我。”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你……”
小雅点点头。
“那是我的身体。”她说,“留在这里三百年了。”
夏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雅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张脸。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那张脸动了。
睫毛颤了颤,然后——
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浅紫色的眼睛。
和现在的小雅不一样。更亮,更年轻,带着一种天真的、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光。
她看着小雅,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
小雅的眼泪流下来。
“我来了。”
那个悬浮着的小雅——三百年前的小雅——慢慢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地上,站在他们面前。
她看着小雅,看着她身边那些人的影子,看着她身上的沧桑和疲惫。
“你受苦了。”她说。
小雅摇摇头。
“没有。”她说,“等到他了。”
三百年前的小雅转过头,看着夏树。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笑了。
“就是你?”她问,“我等了三百年的人?”
夏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很多,只到他胸口。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夏树点点头。
“13号。献祭者。”
她笑了。
“那是他们叫的。”她说,“我叫小雅。”
她伸出手。
“你好,夏树。”
夏树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她的手很小,很凉,和现在的小雅不一样。
她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终于见到你了。”她说,“真人。”
夏树看着她。
“你……一直在等我?”
小雅点点头。
“三百年了。”她说,“从变成红雨的那天起,就在等。”
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其他十一个人。
“他们也都在等。”她说,“等你来。”
夏树看着那些人。他们还在沉睡,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们……”
小雅摇摇头。
“他们醒不过来了。”她说,“只有我,因为我的意识在你身上,才能醒过来。”
夏树沉默着。
小雅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小雅走近一步。
“你要去最上面。”她说,“去见真正的城主。”
夏树愣住了。
“真正的?”
小雅点点头。
“你之前见的那个,是假的。是系统造出来骗你的。”她说,“真正的城主,在最上面。沉睡着。”
夏树看着她。
“他是什么人?”
小雅沉默了几秒。
“他是……”她想了想,“第一个。”
“第一个?”
小雅点点头。
“第一个觉醒者。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第一个……”她顿了顿,“第一个被这里同化的人。”
夏树等着她继续。
小雅转过身,看着那些沉睡的人。
“我们都是后来者。”她说,“我们以为能改变什么,但最后,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她指了指那些人的身体。
“他们醒不过来了,因为他们的意识,已经被吸走了。被那个真正的城主。”她说,“只有我,因为我把一部分意识留在了你身上,才躲过一劫。”
夏树看着她。
“所以,你要我去杀他?”
小雅摇摇头。
“不是杀。”她说,“是唤醒。”
夏树愣住了。
“唤醒?”
小雅点点头。
“他睡了太久太久。”她说,“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变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她顿了顿,“他需要一个人,把他叫醒。”
夏树沉默着。
小雅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那个人,只能是你。”她说,“因为你是变量。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设计的人。”
夏树看着她。
“然后呢?叫醒之后呢?”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夏树忽然明白了。
“他会死?”
小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说,“他醒过来,系统就会崩溃。天幕会消失。影渊会崩塌。红雨会停止。”她顿了顿,“所有人,都能回去。”
夏树看着她。
“包括你?”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后的那个小雅一模一样——温柔,干净,带着一点让他心痛的什么。
“我?”她摇摇头,“我回不去了。我已经死了三百年了。”
夏树的心一紧。
小雅看着他。
“但我的一部分,在你那里。”她说,“在你心里。在那滴泪里。在那根芽里。”她笑了,“她会替我去看看那个世界。”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空间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小雅还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阳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和三百年后那个小雅一模一样。
夏树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小雅。”她说,“一直叫小雅。”
夏树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
空间深处,有一道楼梯。
螺旋形的,向上延伸,看不见尽头。每一级台阶都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玉。
夏树开始往上走。
叶俊跟上来。
谢未跟上来。
阿壳跟上来。
小满跟上来。
小雅——他身边那个小雅——握紧他的手,走在最前面。
他们走了一级又一级,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走了多久,楼梯忽然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门。
和下面那扇一样,黑色的,很大,光滑得像镜子。
夏树伸出手,推开门。
光涌出来。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不是黑暗,是虚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灰白色的虚无。
但在虚无的中央,有一样东西。
一个人。
他悬浮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也是白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隐约的血管。
他看起来很年轻。只有三十出头。但他的表情——那种平静,那种安详,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
夏树慢慢走过去。
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
那个人没有动。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淡金,是纯金。像两颗小小的太阳,嵌在眼眶里。
他看见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声音很轻,但在这片虚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夏树看着他。
“你是城主?”
那个人点点头。
“我是。”
夏树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城主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温和的光。
“知道。”他说,“来叫醒我。”
夏树没有说话。
城主慢慢动起来。他的身体从悬浮的状态落下来,落在地上——如果这里也能叫地的话——站在夏树面前。
他比夏树高一点,但也高不了多少。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夏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好奇,有欣赏,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你知道叫醒我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夏树点点头。
“你会死。”
城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
“死?”他重复了一遍,“我早就死了。”
夏树愣住了。
城主看着他。
“你以为我还是人吗?”他问,“我坐在这里太久了。久到身体都烂了,又长回来。久到意识都散了,又聚起来。久到……”他顿了顿,“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看起来和活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假的。”他说,“都是我造出来骗自己的。”
夏树没有说话。
城主放下手,看着他。
“你问我怕不怕死?”他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千年?”
城主点点头。
“一千年。”他说,“从我第一次走进这里,到现在。”
他看着夏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光。
“你知道一个人坐在这里一千年,是什么感觉吗?”
夏树摇摇头。
城主转过身,看着那片无尽的虚空。
“一开始,你觉得很新鲜。”他说,“能看见所有世界,所有生命,所有命运。你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你想改变什么就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你发现什么都一样。那些故事,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生死轮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你看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就不想再看了。”
他转过身,看着夏树。
“再后来,你开始想,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没有人记得你?有没有人在等你?”他笑了,“但你想不起来。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因为你坐在这里太久,久到把以前的自己,都忘了。”
夏树沉默着。
城主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等变量吗?”
夏树摇摇头。
城主看着他。
“因为变量,是唯一有可能记得我的人。”他说,“你们从外面来,带着外面的记忆,外面的执念。你们还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夏树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它还在。”他说,“你的执念。”
夏树没有说话。
城主收回手。
“去吧。”他说,“叫醒我。”
他闭上眼。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城主胸口。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心跳。是一千年的孤独。
那些画面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一个人,很年轻,站在一片废墟上。灰红色的天空压下来,远处有哭声。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那是第一个变量。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他看见他走进这扇门,看见他站在城主面前,看见他说:“我来代替你。”
城主说:“好。”
然后那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闭上了眼。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個。
第五个。第十个。第三十个。
第五十个。第七十个。第七十八个。
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坐下,闭上眼。
每一个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每一个最后都变成了光,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变成了……城主。
最后,他看见了第七十九个。
是他自己。
站在这里,站在城主面前。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按在城主胸口。
他看见城主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流下来。
“谢谢。”他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那滴泪——金色的,温热的,在他掌心。
夏树睁开眼。
城主还在他面前。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还在那里,但已经不会动了。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滴泪。
金色的,温热的。
和之前那滴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它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夏树看着那滴泪,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进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城主的身体还站在那里。但这一次,他闭着眼,表情很平静。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夏树看着他。
“谢谢你。”他轻声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下楼梯。
那十二个人还在。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三百年前的小雅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笑了。
“成功了?”
夏树点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和三百年前一样。
“真好。”她说。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夏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
她摇摇头。
“我该走了。”她说,“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夏树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想了想。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你。”她轻声说,“来找我。”
然后她散开了。
变成无数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很久很久。
小雅——他身边那个小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回去了。”她轻声说。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回哪儿?”
小雅按着他的胸口。
“这里。”
夏树沉默着。
小雅看着他。
“她一直在。”她说,“在我这里,也在你这里。”
夏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滴泪还在。温热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们走出那扇门。
外面的天空变了。
不再是那种灰红色,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有云,有太阳。
影渊不见了。
废墟不见了。
只有一片无尽的平原,绿色的,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天空,愣住了。
“这……”
谢未走出来,也看着那片天空。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阿壳走出来,抬头看着那些云。他第一次看见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歪着头,一直看。
小满跑出去,在草地上打滚。她笑得很大声,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夏树最后一个走出来。
小雅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真的。
夏树仰着头,看着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小雅。
她也看着他。
“结束了?”她问。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感觉……是新的开始了。”
小雅笑了。
远处,叶俊在喊他们。
“夏树!这边!”
夏树看过去。
叶俊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谢未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阿壳蹲在他旁边,在研究一株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小花。小满跑过来跑过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夏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握紧小雅的手,往那边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新的世界,在前面等着?
阳光很暖。
夏树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度。耳边是小满的笑声,叶俊和谢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阿壳偶尔发出的奇怪声音。
还有小雅。她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呼吸轻得像风。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夏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天。云在飘,很慢,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太阳在正中间,亮得刺眼,但他不想移开目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太阳了。
“想什么呢?”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和每一个梦里一模一样。
“想你。”他说。
小雅笑了。那笑容让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在影渊里问过,在幻象里问过,在日照山顶问过。每一次,她都有答案。
但这一次,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夏树等了一会儿。
“小雅?”
她还是那样笑着,看着他。
夏树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小雅?”
没有回答。只有笑容。只有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夏树坐起来。
“小雅?”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那只手还在,温热的,柔软的,但——
不动。
那只手就这样被他握着,没有回应。没有握紧,没有松开,什么都没有。
夏树站起来,退后一步。
小雅还躺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笑容,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但她不动。她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画,像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小雅!”
没有回应。
夏树转身,看向叶俊。
叶俊站在那里,和谢未说着什么。但他的嘴在动,却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比划,却没有动作。他整个人,像一帧被卡住的画面。
谢未也一样。他靠在树上,手里拿着那根永远抽不完的烟,烟雾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阿壳蹲在一边,歪着头看着那朵小花。他的头歪着,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睁着,但眼珠没有转。
小满跑了一半,一只脚抬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被凝固了。
整个世界,都停了。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心跳越来越响。
“不……”他喃喃着,“不……”
他冲向叶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叶俊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但那双眼睛,还是定在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冲向谢未。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没有反应。
他冲向阿壳。抱起他,喊他的名字。没有反应。
他冲向小满。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凝固的笑脸。
“小满!”他喊,“小满!”
没有回应。
夏树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发现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夏树站起来。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片蓝色的天空,像一张被撕破的画,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后面,是灰红色。
那片绿色的草地,一点一点褪色,变成灰色,变成黑色,变成——废墟。
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云,都在消失。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远处有哭声,若有若无。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芽还在。但它枯萎了。嫩绿色的叶子变成了枯黄色,垂着头,像是死了。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滴泪。
它还在。但它不亮了。只是一滴普通的水,凉凉的,死气沉沉的。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那片灰红色的天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那声音又出现了。
夏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不远处。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海涅德。
夏树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
“你他妈还活着?”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站在夏树面前。
“你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夏树抬起头,看着他。
“我笑我自己。”他说,“我他妈以为我赢了。”
海涅德点点头。
“你是赢了。”他说,“赢得很漂亮。”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打破了循环。”他说,“你叫醒了城主。你让天幕崩溃了。你让影渊……变了。”
夏树看着他。
“那这是哪里?”
海涅德笑了。
“这里还是影渊。”他说,“但不一样的影渊。”
夏树等着他继续。
海涅德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片废墟。
“你知道影渊有多少层吗?”
夏树想了想。
“八层。”
海涅德摇摇头。
“不对。”他说,“是九层。”
夏树愣住了。
海涅德转过身,看着他。
“第八层是底渊。第九层是……”他顿了顿,“是‘遗忘’。”
夏树的心沉了下去。
“遗忘?”
海涅德点点头。
“专门给绝望者准备的地方。”他说,“给那些走了太久、找了太久、已经快疯掉的人。”
他走近一步。
“在这里,你会看见你最想要的东西。”他说,“阳光。草地。朋友。爱人。一切。”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海涅德笑了。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留下来。”他说,“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小雅呢?”
海涅德看着他。
“哪一个小雅?”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三百年前那个?你身边那个?还是……”海涅德顿了顿,“你心里那个?”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叹了口气。
“她们都是真的。”他说,“也都是假的。”
夏树不明白。
海涅德在他面前蹲下。
“三百年前那个小雅,是真的。她叫13号,她献祭了自己,她变成了红雨。”他说,“你身上那滴泪,也是真的。是她最后一点意识。”
他顿了顿。
“但你身边那个小雅……”他摇摇头,“是你自己造出来的。”
夏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不可能……”
“可能。”海涅德打断他,“你的能力,心象投影。你能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现实。你太想她了,所以她就出现了。”
夏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海涅德看着他。
“她知道吗?”他问,“她知道自己是被造出来的吗?”
夏树想起小雅说过的话。
“你想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你说了算。”
“我一直在。在你心里。”
他的眼眶红了。
“她……她知道。”
海涅德点点头。
“那她是个好女孩。”他说,“就算是假的,也是个好女孩。”
夏树低下头。
那滴泪在他掌心,凉凉的。
海涅德站起来。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选吧。”
夏树抬起头。
“选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夏树愣住了。
“回去?”
海涅德点点头。
“回去。回到真正的世界。”他说,“但回去之后,你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小雅,没有阿壳,没有叶俊,没有谢未,没有小满。他们都会消失。”
夏树的心一沉。
“为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因为他们都是你造出来的。”他说,“你的心象,覆盖了这片区域。他们是你的投影。”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都是他造出来的?
叶俊?那个陪他走了这么久、说“你是我朋友”的叶俊?
阿壳?那个跟着他、叫他“我的人”的阿壳?
谢未?那个懒洋洋的、总说“有意思”的谢未?
小满?那个被他救过、说“我陪你找”的小满?
还有小雅?
都是假的?
都是他一个人造出来的?
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海涅德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然后夏树站起来。
他看着海涅德。
“你骗我。”
海涅德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他们是我造出来的,”他说,“那你是谁?”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夏树继续往前走。
“你是海涅德。你死了。我亲眼看见你死的。我亲手杀的你。”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海涅德没有说话。
夏树站在他面前。
“你也是假的。”
海涅德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玩味的、掌控一切的笑,是一种……认输的笑。
“聪明。”他说。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但你猜错了一点——”
“他们是真的。”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他只是走,一直走。
穿过废墟,穿过灰红色的天空,穿过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光。
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淡,很远。
他往那光走。
越走越近,光越来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那片灰红。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真正的蓝天,有云,有太阳。脚下是草地,翠绿,柔软,踩上去有真实的弹性。
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那些人还在。
叶俊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
谢未靠在树上,抽着烟。
“这次有点久。”
阿壳蹲在一边,歪着头看着他。
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夏树!你去哪儿了?”
还有一个人。
小雅。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温柔的光。
夏树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知道你是假的吗?”他问。
小雅看着他,笑了。
“知道。”
夏树的心一紧。
“你知道?”
小雅点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夏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但你也是真的。”她说。
夏树愣住了。
小雅按着他的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你在这里。”她说,“所以我也在这里。”
夏树看着她。
“你不怕消失吗?”
小雅想了想。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管真的假的,”她轻声说,“我都在。”
夏树闭上眼。
那滴泪在口袋里发热。
他睁开眼,看着小雅。
“我不回去了。”
小雅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握着她的手。
“如果回去就没有你,”他说,“那我就不回去。”
小雅看着他。
“你疯了。”
夏树笑了。
“早就疯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天空。
蓝色的。有云。有太阳。
很假。但他不在乎。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不走了?”
夏树摇摇头。
叶俊点点头。
“那就不走了。”
谢未从树上下来,走过来。
“那以后干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晒太阳?”
谢未笑了。
“有意思。”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朵小花还在,已经枯萎了。
夏树看着他。
阿壳歪着头。
“你的芽呢?”
夏树愣了一下。他伸手进口袋,掏出那根芽。
它活了。
枯萎的叶子掉落了,但根部,长出了一点新的绿色。
夏树看着那点绿色,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它种在土里。
小满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小小的芽。
“会长大吗?”
夏树点点头。
“会。”
“会长成什么样?”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会很好看。”
小满笑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夏树看过去。
是海涅德。真正的海涅德。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最后消失在远处。
夏树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
小雅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阿壳蹲在他脚边,研究那根新长出来的芽。
叶俊和谢未在斗嘴,不知道在争什么。
小满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夏树看着他们。
嘴角慢慢弯起来。
也许这是假的。
也许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造出来的幻觉。
但那又怎样?
他们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