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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

    那道光一直在前面。

    不远不近,像是永远走不到,又像是只要再走一步就能触及。夏树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在影渊里,所有“看起来很近”的东西,都很远。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一直走。

    小雅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叶俊跟在后面,偶尔抱怨几句“还有多远”。谢未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走得不慢。阿壳在最前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那道光,像是在研究什么。小满跑跑停停,时不时蹲下来看路边的花——那些花越来越多,越来越鲜艳,和影渊里那些灰白色的苔藓完全不一样。

    “夏树,”小满忽然喊,“前面有房子!”

    夏树抬起头。

    远处,地平线上,真的有房子的轮廓。不是废墟,是完整的房子——有烟囱,有窗户,有晒在院子里的衣服。

    就像那个“阳光世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天不是蓝色的。是淡淡的金色,柔和得像黄昏。

    夏树没有停。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他们看清了那些房子。

    一个小镇。不大,几十栋房子排列在一条主街的两边。每家门前都有小院子,种着花和菜。街上有人在走——不是影子,不是幻象,是真的活人。

    他们看见夏树一行人,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和那个“阳光世界”一模一样。

    叶俊愣住了。

    “这……这是……”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小镇中央,那里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喷泉,水在金色的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喷泉旁边有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他坐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夏树见过。在海涅德那里见过,在城主那里见过,在很多“引路人”那里见过。

    一样的亮。一样的……像是知道一切。

    他看见夏树,笑了。

    “来了?”

    夏树站在他面前。

    “这里是哪儿?”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名字。”他说,“但大家都叫它‘尽头’。”

    夏树愣了一下。

    “尽头?”

    老人点点头。

    “影渊的尽头。”他说,“再往前,就没有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他走到夏树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走了很久。”

    夏树点点头。

    “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夏树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雅。

    “找到了。”

    老人也看向小雅。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指着小镇的另一头。

    “那边。”他说,“你要的东西,在那边。”

    夏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小镇的尽头,有一扇门。

    白色的,发着光的,和之前见过的那扇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夏树的肩膀。

    “去吧。”他说,“有人在等你。”

    他慢慢走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走到门前,他停住了。

    门是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夏树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他推开门。

    光涌出来。

    金色的,温热的,像是阳光。

    他走进去。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不是黑暗,是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金色的光。

    但光的中央,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雅?”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雅。不是三年前那个,不是十三岁那个,不是他身边那个。是另一个——更安静,更平和,像是一潭很深很深的水。

    她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走过去。

    在她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

    “你是谁?”

    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会来。”

    夏树沉默着。

    女人走近一步。

    “你找了她很久。”

    夏树点点头。

    “找到了吗?”

    夏树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什么都没有——那片金色的光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回头,看着这个女人。

    “找到了。”

    女人笑了。

    “那就好。”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它还在。”

    夏树点点头。

    女人看着他的手。

    “那根芽呢?”

    夏树愣了一下。他伸手进口袋,掏出那根芽。

    它长大了。从之前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到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幼苗,有四五片叶子,嫩绿色的,在金色的光里微微颤动。

    女人看着那根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会长成一棵树。”她说,“很大很大的树。”

    夏树看着她。

    “然后呢?”

    女人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然后你就可以休息了。”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退后一步。

    “去吧。”她说,“有人在等你。”

    夏树看着她。

    “你不告诉我你是谁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很熟悉的东西。

    像是小雅。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他开口。

    女人摇摇头。

    “别问。”她说,“问了,就不一样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夏树看着她。

    “谢谢。”他说。

    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小雅一模一样。

    他走出那扇门。

    小雅还在外面,站在那里,看着他。叶俊他们都在,围成一个圈,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看见夏树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叶俊第一个冲上来。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谢未走过来,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一个女人。”他说,“不知道是谁。”

    谢未挑了挑眉。

    “说了什么?”

    夏树看着那扇门。

    “她说……有人在等我。”

    叶俊愣住了。

    “谁?”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小雅。

    小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

    夏树看着她。

    “去哪儿?”

    小雅笑了。

    “随便。”她说,“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们离开那个小镇,继续往前走。

    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一片又一片金色的光。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片海。

    不是红色的海,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在金色的天空下闪着粼粼的光。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波浪。

    叶俊走过来。

    “要过去吗?”

    夏树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凉的,但很舒服。

    他站起来,看着对岸。

    对岸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想过去,就能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都在。

    够了。

    “不走了。”他说。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在海边坐下。

    “不走了。”他说,“就到这里。”

    叶俊看着他,不明白。

    谢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

    夏树点点头。

    “累了。”

    谢未没有再问。他只是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上眼。

    阿壳走过来,蹲在夏树另一边。

    小满跑过来,在沙滩上踩脚印。

    小雅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夏树看着那片海。

    金色的天空,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

    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了。

    “小雅。”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睡着了,醒不过来——”

    小雅打断他。

    “那我就等着。”

    夏树看着她。

    小雅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那片海。

    “等多久?”

    小雅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一直等。”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不知道多少天。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在这个地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夏树每天做的事都一样:看海,晒太阳,和小雅说话,听叶俊和谢未斗嘴,看小满跑来跑去,看阿壳研究那些贝壳和海星。

    有时候他会想起以前的事。

    红雨。影渊。海涅德。城主。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声音。

    但现在想起来,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淡淡的,模糊的,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梦。

    有一天,叶俊问他:

    “你后悔吗?”

    夏树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来影渊?后悔杀人?后悔找她?”

    夏树看着远处的小雅。

    她正蹲在沙滩上,和小满一起堆沙堡。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不后悔。”他说。

    叶俊看着他。

    “真的?”

    夏树点点头。

    “真的。”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有一天,夏树醒来的时候,发现小雅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四处看。

    海边没有她。沙滩上没有她。远处的礁石上也没有她。

    他站起来,往小镇走。

    走进小镇,那些人还在。他们看见他,还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走到广场,那个老人还坐在长椅上。

    “看见小雅了吗?”他问。

    老人想了想。

    “她往那边走了。”他指了指小镇的另一头。

    夏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扇门。

    白色的,发着光的。

    和他之前进去过的那扇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紧。

    他跑过去。

    推开门。

    光涌出来。

    他站在那片金色的虚空里。

    小雅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小雅!”

    她慢慢转过身。

    是她。他的小雅。和他一起走过那么多路、陪了他那么久的小雅。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温热的,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她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走过去。

    “你……你怎么了?”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温柔。

    “我该走了。”她说。

    夏树的心一沉。

    “什么?”

    小雅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从三年前就在。”

    夏树看着她。

    “但这里,”她按着他的胸口,“不是我的地方。”

    夏树愣住了。

    小雅看着他。

    “我是你造出来的。”她说,“你的执念,你的记忆,你的爱。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变成了我。”

    夏树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小雅点点头。

    “你知道。”她说,“但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指了指这片金色的虚空。

    “从这里。”她说,“从那个等了你三百年的女孩心里。”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三号?”

    小雅点点头。

    “她等了你三百年。”她说,“她把自己最后的意识,放在那滴泪里。那滴泪,在你身上。”

    她按着他的胸口。

    “我就是从那滴泪里长出来的。”

    夏树的眼泪流下来。

    小雅看着他。

    “她是真的。”她说,“我也是真的。只是……不一样。”

    夏树握住她的手。

    “你不要走。”

    小雅看着他。

    “夏树。”

    “嗯?”

    “你累了吗?”

    夏树愣了一下。

    小雅看着他。

    “你走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她说,“你累了吗?”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累了,就休息吧。”她说。

    夏树看着她。

    “那你呢?”

    小雅笑了。

    “我等你。”

    “等多久?”

    小雅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一直等。”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走出那扇门。

    外面,金色的天空,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

    叶俊他们都在。他们看见他,都跑过来。

    “夏树!小雅呢?”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海边,坐下。

    叶俊追过来。

    “夏树!小雅呢?!”

    夏树看着那片海。

    “她回去了。”

    叶俊愣住了。

    “回哪儿?”

    夏树按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

    叶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走了?”

    夏树点点头。

    谢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她会回来的。”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谢未笑了。

    “不知道。”他说,“瞎猜的。”

    夏树看着他。

    谢未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反正,”他说,“我要是她,肯定会回来。”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海。

    阿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那朵——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给你。”他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很小。很轻。但它活着。

    他接过来。

    放在胸口。

    和那滴泪放在一起

    太阳落下又升起。

    潮水涨了又退。

    夏树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叶俊陪着他。谢未陪着他。阿壳陪着他。小满陪着他。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坐着。

    有一天,夏树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转过头。

    “嗯?”

    夏树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你记得那家牛肉面馆吗?”

    叶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记得。”

    “好吃吗?”

    叶俊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咸。”

    夏树笑了。

    谢未在旁边插嘴:

    “牛肉面是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等回去,”他说,“请你吃。”

    谢未挑了挑眉。

    “回去?回哪儿?!”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反正会回去的。”

    又过了很久。

    有一天,夏树站起来。

    叶俊看着他。

    “去哪儿?”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

    走进小镇。走到广场。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老人看着他,笑了。

    “想好了?”

    夏树点点头。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去吧。”

    夏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海边,叶俊他们都站起来,看着他。

    夏树站在他们面前。

    “我要走了。”他说。

    叶俊愣住了。

    “走?去哪儿?”

    夏树看着那片海。

    “去找她。”

    叶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未走过来。

    “还回来吗?”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谢未点点头。

    “那行。”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夏树看着他。

    谢未笑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是我的人。”他说,“你走,我跟着。”

    夏树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壳。”

    “嗯?”

    “你在这儿等我。”他说,“我回来找你。”

    阿壳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小满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夏树……你会回来的吧?”

    夏树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担心。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会。”

    小满的眼睛红了。

    “你保证?”

    夏树笑了。

    “保证。”

    他站起来。

    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他们都在。

    他转过身。

    走向那片海。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走进那扇看不见的门。

    走进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心里。

    他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真正的蓝天,有云,有太阳。脚下是草地,翠绿,柔软,踩上去有真实的弹性。远处有几棵树,树下有一条长椅。

    和第一次梦见她时一模一样。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走过去。

    在她旁边坐下。

    小雅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驳的,温热的。

    很久很久。

    夏树开口:

    “这次是真的吗?”

    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远处,有鸟在叫。

    风吹过草地,带来青草的味道。

    夏树闭上眼。

    管他真的假的。

    她在。

    就够了。

    海边。

    叶俊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谢未躺在一边,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阿壳蹲在礁石上,研究一只螃蟹。

    小满跑过来跑过去,追着海浪玩。

    很久之后,叶俊忽然开口:

    “他会回来吗?”

    谢未没有睁眼。

    “不知道。”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谢未睁开眼,看着那片海。

    “我觉得……”他想了想,“会的。”

    叶俊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谢未笑了。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

    叶俊看着他。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海。

    阿壳从礁石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夏树会回来吗?”

    叶俊看着他。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叶俊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

    “会。”

    阿壳点点头。

    他又走回礁石边,继续研究那只螃蟹。

    小满跑过来,在叶俊身边坐下。

    “叶俊哥哥。”

    “嗯?”

    “夏树去找小雅姐姐了吗?”

    叶俊点点头。

    小满看着那片海。

    “那……他们会在那边干什么?”

    叶俊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大概……晒太阳吧。”

    小满笑了。

    “那挺好的。”

    远处,太阳正在落下去。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叶俊看着那片光。

    忽然,他看见光里有什么东西。

    一个人影。

    模糊的,远远的,正在往这边走。

    他站起来。

    谢未也站起来。

    阿壳从礁石上跳下来。

    小满抓住叶俊的衣角。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最后,他走出那片光。

    站在沙滩上。

    夏树。

    叶俊愣住了。

    “你……”

    夏树走过来。

    站在他们面前。

    他脸上带着笑。

    “说了会回来的。”

    叶俊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他的声音有些抖,“吓死我了。”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都在。

    他伸出手。

    掌心里,有一滴泪。

    金色的,温热的。

    还有一根芽。

    嫩绿色的,正在慢慢长大。

    “这是什么?”小满问。

    夏树看着那根芽。

    “她。”他说。

    小满愣住了。

    “小雅姐姐?”

    夏树点点头。

    他把那根芽种在沙滩上。

    很小的一株,在风里微微颤动。

    “会长大吗?”小满问。

    夏树看着那根芽。

    “会。”

    “会长成什么样?”

    夏树想了想。

    “一棵树。”他说,“很大很大的树。”

    小满笑了。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他们坐在海边,看着那株小小的芽。

    它在那里,在月光下,在沙滩上,在他们面前。

    嫩绿的,小小的,正在慢慢长大。

    那根芽长得很快。

    第一天夜里,它冒出了两片新叶。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第二天早上,它已经长到了小满膝盖那么高。叶子多了几片,茎秆也粗了一圈。

    第三天,它开始分枝。细细的枝条向四面伸展,像是一个孩子在张开手臂。

    第四天,它开花了。

    第一朵花。

    很小,白色的,有五片花瓣。花心是淡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小满蹲在花前面,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漂亮……”

    夏树站在旁边,看着那朵花。

    它很小。很轻。在风里微微颤动。

    但他知道,那是她。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见到她了?”

    夏树点点头。

    “她……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很好。”他说,“在等我。”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那儿?”

    夏树看着那朵花。

    “因为这儿也有等我的人。”

    叶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他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朵花。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

    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那滴泪一样。

    又过了几天。

    那棵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叶茂密,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风一吹,花瓣飘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阿壳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花瓣落在他头上,他也不动,就那么蹲着,像是在想什么。

    小满在树下跑来跑去,用手接那些飘落的花瓣。她接了一捧,小心翼翼地捧着,跑到夏树面前。

    “夏树!给你!”

    夏树接过那些花瓣。

    很轻。很白。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花,在阳光下摇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它会长成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

    她说的。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棵树下。树很高很大,枝叶遮住了半边天空。满树的花,白得像雪。

    树下有一条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回来了?”

    小雅摇摇头。

    “我没走。”

    夏树看着她。

    小雅伸出手,指了指那棵树。

    “我在这儿。”

    夏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棵树上,每一朵花都在发光。淡淡的金色的光,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每一朵花,”小雅说,“都是我。”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靠在他肩上。

    “你种的那棵芽,”她轻声说,“是我的心。”

    夏树的心漏跳了一拍。

    小雅握着他的手。

    “它长大了。开花了。”她说,“所以我也能回来了。”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每天夜里?”

    小雅点点头。

    “每天夜里。”她说,“等你睡着的时候。”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白天呢?”

    小雅想了想。

    “白天……”她笑了,“我在花里。”

    夏树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和从前一样。

    “够了。”他说。

    小雅看着他。

    “什么够了?”

    夏树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发着光的花,看着这个每天夜里都会出现的她。

    “这样就够了。”他说。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满树的花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夏树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斑驳的,温热的。

    他坐起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花,在阳光下盛开。

    风一吹,花瓣飘落。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

    金色的,温热的。

    他把那滴露水放进胸口——和那滴泪放在一起。

    站起来。

    叶俊在远处喊他。

    “夏树!过来吃东西!”

    谢未在旁边生了火,正在烤什么东西。阿壳蹲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食物。小满跑来跑去,帮忙捡柴火。

    夏树看着他们。

    然后他笑了。

    他走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棵树越长越大。叶子越来越密,花越开越多。后来,花落了,开始结果。

    果子小小的,青色的,挂在枝头。

    小满每天都去看那些果子。

    “什么时候能吃啊?”

    夏树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树。

    有一天,果子变红了。

    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颗心。

    小满摘了一颗,咬了一口。

    “甜的!”

    夏树也摘了一颗。

    咬开,里面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小雅一起吃过的一种水果。也是小小的,红红的,也是这个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红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笑了。

    有一天,海边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

    叶俊第一个发现她。

    “有人!”

    夏树站起来,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顾采薇。

    那个“绣娘”。那个在教堂里帮过他的人。

    她看着夏树,笑了。

    “你果然在这儿。”

    夏树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找到的?”

    顾采薇指了指那棵树。

    “它。”她说,“整个影渊都能看见它。”

    夏树愣住了。

    顾采薇看着那棵树。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走近一步。

    “这是‘世界树’。”她说,“传说中连接所有世界的树。只在尽头生长。”

    她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种出来的。”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伸出手,轻轻触碰一片叶子。

    叶子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它有灵性。”她说,“和你一样。”

    她收回手,看着夏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笑了。

    “意味着你可以离开了。”她说,“所有人。”

    夏树愣住了。

    “离开?”

    顾采薇点点头。

    “这棵树,是门。”她说,“通往任何世界的门。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呢?”

    顾采薇愣了一下。

    “什么?”

    “你走吗?”

    顾采薇看着他。

    “我?”她笑了,“我走不了。”

    “为什么?”

    顾采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没有心。”她说,“早就没有了。”

    夏树看着她。

    顾采薇退后一步。

    “我来,是告诉你这件事。”她说,“怎么走,你自己决定。”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那棵树,”她说,“好好养。”

    她继续往前走。

    最后消失在远处。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他们围坐在树下,听着他说。

    “那棵树,”夏树指着上面,“是门。”

    叶俊愣住了。

    “门?”

    夏树点点头。

    “可以去任何地方。原来的世界,别的世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谢未挑了挑眉。

    “所以呢?”

    夏树看着他们。

    “你们想去哪儿?”

    沉默。

    叶俊先开口。

    “我想回去。”

    夏树看着他。

    “回去?原世界?”

    叶俊点点头。

    “我想去看看……那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他说,“也许……也许还能找到我爸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谢未第二个开口。

    “我随便。”他说,“哪儿都行。”

    夏树看着他。

    “真的?”

    谢未想了想。

    “真的。”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第三个开口。

    “我跟着你。”

    夏树看着他。

    “阿壳,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阿壳摇摇头。

    “不去。”他说,“你是我的。”

    夏树沉默着。

    小满最后一个开口。

    “我也跟着你。”

    夏树看着她。

    “小满,你可以回去。回到原来的世界。上学,交朋友,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满摇摇头。

    “不要。”她说,“我就要跟着你。”

    夏树看着他们。

    叶俊要回去。谢未无所谓。阿壳和小满要跟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红果,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小雅说的话。

    “我在这儿。”

    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这样。”

    第二天,叶俊走了。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

    “怎么走?”

    夏树指了指一根最粗的树枝。

    “抱住它。想着你想去的地方。”

    叶俊走过去,抱住那根树枝。

    他闭上眼。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夏树。

    “夏树。”

    “嗯?”

    叶俊看着他。

    “谢谢你。”

    夏树愣了一下。

    “谢什么?”

    叶俊笑了。

    “谢谢你让我做你朋友。”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松开树枝,走过去,用力抱了他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回到树边。

    抱住树枝。

    闭上眼。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淡淡的,像晨曦。

    然后——消失了。

    只剩下几片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谢未靠在树下,看着他。

    “难受?”

    夏树摇摇头。

    “不难受。”他说,“他该回去了。”

    谢未点点头。

    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天。

    谢未也走了。

    不是回去,是去“看看”。

    “我想去看看那些世界。”他说,“影渊之外的那些。天幕连着的那些。”

    夏树看着他。

    “还会回来吗?”

    谢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他走到树下,抱住一根树枝。

    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夏树。

    “有意思。”他说。

    夏树笑了。

    谢未也笑了。

    然后他消失了。

    花瓣飘落。

    夏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会回来吗?”

    夏树想了想。

    “会。”他说,“他说‘有意思’的地方,他肯定会再去看看。看完了,就会回来。”

    阿壳点点头。

    “那我等着。”

    小满没有走。

    她不肯走。

    “我就要在这儿。”她说,“这儿有树,有花,有海,有你。”

    夏树看着她。

    “小满,你还小。你应该回去,上学,交朋友,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满摇摇头。

    “不要。”她说,“正常人的生活,有夏树吗?”

    夏树愣住了。

    小满看着他。

    “没有。”她说,“那我要它干什么?”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拉着他的手。

    “我就在这儿。”她说,“等你什么时候不在了,我再走。”

    夏树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固执。

    和他一样的固执。

    他笑了。

    “好。”他说,“那你就留着。”

    小满笑了。

    阿壳也没有走。

    他每天做的事和以前一样:蹲在树下,研究那些花和果子,偶尔看看海,偶尔看看天。

    但他开始说话了。

    比以前多很多。

    “夏树,那朵花为什么是白的?”

    “夏树,果子为什么是甜的?”

    “夏树,海的那边是什么?”

    夏树一一回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阿壳点点头,继续问下一个。

    有一天,阿壳忽然问:

    “夏树,小雅姐姐在哪儿?”

    夏树指着那棵树。

    “在这儿。”

    阿壳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懂了。”他说。

    夏树不知道他懂了什么。但他没有问。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树越长越大。花开又花落,果子结了一季又一季。

    小满长高了。从那个瘦小的、营养不良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阿壳也变了。他还是那副七八岁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有一天,小满问他:

    “阿壳,你多大?”

    阿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从见到夏树那天算?”

    小满笑了。

    “那和我一样。”

    阿壳歪着头。

    “你也是那天?”

    小满点点头。

    “那天他救了我。”

    阿壳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小满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对。”她说,“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又过了很久。

    有一天,夏树坐在树下,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下去,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小满在远处捡贝壳。阿壳蹲在她旁边,看她捡。

    夏树一个人坐着。

    他闭上眼。

    感觉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

    他睁开眼。

    是小雅。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海。

    “今天怎么白天来了?”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夏树。”

    “嗯?”

    “你想回去吗?”

    夏树愣了一下。

    “回哪儿?”

    小雅转过头,看着他。

    “回去。那个世界。原来的世界。”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想。”

    小雅看着他。

    “为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因为你在。”他说,“他们也在。够了。”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太阳慢慢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满天的星星。

    远处,小满在喊他。

    “夏树!你看我捡到什么了!”

    夏树看过去。

    小满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贝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阿壳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夏树笑了。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

    小雅跟在他身边。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那棵树在身后,满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又像是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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