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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刻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夏树没有再提过自杀的事,也没有再用过终焉审判庭。他每天做的事和以前一样:看海,晒太阳,和叶俊说话,看谢未抽烟,教阿壳认东西,陪小满玩,和小雅一起看日出日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一样了。

    他不再笑了。

    不是那种“不笑”的不笑,是那种“忘了怎么笑”的不笑。叶俊试过讲笑话,他听了,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海。谢未试过说“有意思”,他看了谢未一眼,然后继续看海。小满试过拉他的手,他按了按她的头,然后继续看海。小雅试过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他身边。他没有看海,他看着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那天傍晚,天变了。不是变成银色,是变成黑色。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是吞噬一切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光。沙滩上的人开始尖叫,他们跑进棚子里,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夏树站起来,看着那片黑色的天空。叶俊跑过来:“夏树!怎么回事?!”夏树没有说话。谢未走过来,他的脸色很白:“有什么东西来了。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阿壳蹲在夏树脚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满是恐惧,他在发抖。这是阿壳第一次发抖。

    小满躲在棚子里,不敢出来。小雅站在夏树身边,握着他的手。夏树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片黑色的天空。

    黑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一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很深,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站在海面上,看着夏树。

    夏树看着他:“你是谁?”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但夏树听见了。那笑声,他听过。在他自己嘴里。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叫迷失。”夏树问:“你来干什么?”迷失说:“来看看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海面结了一层冰,黑色的冰,像镜子。

    夏树看着他:“看什么?”迷失说:“看你还能撑多久。”

    夏树没有说话。迷失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夏树说:“知道。”迷失问:“是什么?”夏树说:“怪物。”迷失笑了:“对。怪物。和我一样。”

    他伸出手。那一刻,夏树感觉到了什么。体内的东西开始流动,不是流动,是奔涌。像洪水,像海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去。终焉审判庭,在回应那个人的召唤。

    夏树的脸色变了:“你……”迷失笑了:“感觉到了?对。我和你一样。”

    夏树冲上去。一拳砸在迷失脸上。迷失没有躲,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他的头歪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着夏树:“有点力气。”他一拳回过来,夏树躲不开,那一拳砸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他摔在沙滩上,滚了几圈。

    叶俊冲上来:“夏树!”夏树伸出手:“别过来。”他站起来,胸口疼得像裂开了一样。但他站着。他冲上去,又一拳砸在迷失脸上。迷失没有躲,又一拳砸在他脸上。一拳,两拳,三拳。夏树打他,他打夏树。血从两个人的嘴角流下来,从鼻子流下来,从眉骨的伤口流下来。

    不知道打了多久,夏树跪在地上,喘着气。迷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就这点力气?”夏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迷失看见了,笑了:“对。就是这个。”

    夏树又冲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拳头。他伸出手,那个暗红色的空间在周围蔓延——终焉审判庭。黑色的石头地面,暗红色的天空,无尽的黑暗。

    迷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终焉审判庭。有意思。”他伸出手,那个暗红色的空间开始颤抖。不是被破坏,是被——同化。

    夏树愣住了。迷失的脚下,黑色的石头地面开始变。变成另一种颜色。不是暗红色,是血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还在流的血。那些纹路也在变,变成另一种形状。不是审判庭的纹路,是别的东西。

    迷失看着夏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夏树没有说话。迷失说:“这是审判庭。但不是你的。是我的。”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审判庭,在被另一个审判庭吞噬。那些黑色的石头,一块一块变成血红色。那些暗红色的天空,一片一片变成更深的暗。那些无尽的黑暗,在变得更黑,更深,更冷。

    夏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他在抵抗,但抵抗不了。那个人的审判庭,比他强。强太多。

    迷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过我吗?”夏树看着他。迷失说:“因为你还没变成我。”

    他站起来,那个血红色的空间消失了。沙滩,海,天空,都恢复了。但夏树还跪在那里,喘着气。

    迷失看着他:“第79号。你会变成我的。总有一天。”他转过身,往海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住:“对了。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夏树抬起头。迷失没有回头:“小满的事,不是你的错。”他走进海里,消失了。

    夏树跪在沙滩上,很久很久。叶俊跑过来:“夏树!”夏树没有动。叶俊蹲下来,看着他:“你没事吧?”夏树摇摇头。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海,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谢未走过来:“那个人是谁?”夏树说:“不知道。”谢未问:“他为什么找你?”夏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会变成他。”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他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小雅问:“夏树,你在想什么?”

    夏树说:“在想那个人。”小雅问:“他很强?”夏树点点头:“比我强。”小雅问:“你会变成他吗?”夏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小雅靠在他肩上:“不管变成谁,你都是夏树。”

    夏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小雅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来找夏树。他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昨晚那个人,我认识。”夏树看着他。陈默说:“他叫迷失。雾渊的人叫他‘审判者’。”他看着夏树:“他是天幕的最强兵器。”

    夏树的心一紧:“天幕?”陈默点点头:“天幕造出来的。用无数觉醒者的意识拼成的。”他看着夏树:“和你一样。”

    夏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为什么要找我?”陈默说:“因为他想看看,另一个自己,长什么样。”夏树愣住了:“另一个自己?”陈默说:“你没发现吗?他的能力,和你一样。他的审判庭,和你一样。他的绝望,和你一样。”他看着夏树:“他是未来的你。”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未来的他。那个成为伪神的他。那个天幕的最强兵器。那个叫迷失的人。是他自己。

    陈默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夏树摇摇头。陈默说:“意味着,你有两个选择。变成他。或者,不变成他。”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我不会变成他。”陈默问:“为什么?”夏树说:“因为我有他们。”他指着身后的营地——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螃蟹,小满在跑来跑去,小雅在看着他。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对。你有他们。他没有。”

    那天下午,夏树做了一个决定。他去找叶俊:“叶俊,我要变强。”叶俊愣住了:“什么?”夏树说:“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你们。强到不会变成那个人。”

    叶俊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笑了:“好。我陪你。”谢未走过来:“我也陪你。”阿壳走过来:“我也。”小满跑过来:“我也!”小雅走过来,握着他的手:“我也。”

    夏树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他笑了。

    从那天起,夏树开始训练。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在海边跑步,打拳,用审判庭。他练得很狠,每一次都用尽全力,每一次都把自己练到站不起来。叶俊陪他跑,谢未陪他打,阿壳陪他用审判庭。没有人劝他休息,因为他们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练。

    有一天,夏树练到吐血。叶俊吓坏了:“夏树!”夏树擦掉嘴角的血:“没事。”他站起来,继续练。

    谢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夏树没有停。谢未说:“像那个人。”夏树停住了。

    谢未走过来:“你怕变成他,但你正在变成他。”夏树看着他。谢未说:“你练得太狠了。不给自己留余地。和他一样。”他顿了顿:“但你不是他。你有我们。”

    夏树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他停下来,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谢未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递给他。夏树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谢未笑了:“第一次?”夏树点点头。谢未说:“多抽几次就习惯了。”夏树又抽了一口,还是呛,但没有第一次那么厉害了。他看着那片海,忽然说:“有意思。”谢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有意思。”

    那天晚上,夏树睡得比平时早。他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小雅在他身边,呼吸很轻。他忽然想,也许变强,不是为了不变成那个人,是为了不变成一个人。他有他们,就够了。

    从那天起,夏树变了。不是变回以前那个疯子,也不是变成那个叫“迷失”的人。是变成了另一种——他自己选的。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跑步,从营地这头跑到那头,来回十趟。沙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海浪一冲就没了。但他不在乎,他只是跑。叶俊陪他跑,第一天就跟不上,喘得像个风箱。第二天还是跟不上,但他没放弃。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到了第七天,他能跟上半程了。第十天,他能跟完全程了。跑完之后,他跪在沙滩上,大口喘气。夏树站在他面前,一滴汗都没流。

    “你变强了。”叶俊抬起头:“废话,我天天陪你跑。”夏树看着他,忽然笑了。叶俊愣住了:“你笑了。”夏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

    跑完步,是打拳。谢未陪他打。血棘的能力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谢未用的是拳头。他的拳头很快,很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夏树接不住,被打得连连后退。

    “太慢。”谢未说。夏树咬着牙,又冲上去。还是接不住。再来,接不住。再来,还是接不住。

    不知道打了多久,夏树跪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谢未站在他面前:“休息一下。”夏树摇摇头,站起来。他又冲上去。这一次,他接住了。谢未的拳头,被他握在掌心。谢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

    夏树也笑了。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沙滩上。谢未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夏树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还是呛,但没有上次那么厉害了。

    “你进步很快。”谢未说。夏树看着那片海:“因为有人在等我。”谢未问:“谁?”夏树说:“小满。叶俊。阿壳。你。小雅。”他顿了顿:“还有那个人。我不想变成他,所以我要比他强。”

    下午,是审判庭的训练。阿壳陪他。不是陪他打,是陪他用能力。阿壳的蜕生种本能,能感知到审判庭的范围,能感知到那些烙印的深浅,能感知到那些罪的分量。

    夏树站在沙滩上,闭上眼。审判庭展开,暗红色的空间蔓延出去,十米,二十米,五十米。阿壳蹲在他身边:“能感觉到吗?”夏树点点头:“能。那些烙印。有的深,有的浅。”阿壳问:“最深的是谁?”夏树沉默了一会儿:“是我自己。”

    阿壳看着他。夏树睁开眼:“我身上的烙印,比谁都深。”他看着自己的手:“我杀了那么多人。每一个,都刻在这里。”他按着胸口。

    阿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疼吗?”夏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疼了。”阿壳问:“为什么?”夏树说:“因为有人帮我分了。”

    小满每天都会来看他训练。她坐在沙滩上,托着腮,看他跑步,看他打拳,看他用审判庭。有时候他会停下来,走到她面前:“疼不疼?”小满摇摇头:“不疼。”夏树看着她身上的绷带:“骗人。”小满低下头:“有一点。”夏树蹲下来,和她平视:“那为什么不说?”小满抬起头:“因为你已经在练了。我不想让你分心。”

    夏树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她的头:“小满。”小满看着他。夏树说:“你的事,永远不会让我分心。”小满的眼睛红了:“夏树……”夏树笑了:“所以,疼就说。”

    小满点点头,眼泪流下来,但她笑着。

    小雅每天都陪着他。他跑步,她就在海边走。他打拳,她就在旁边看着。他用审判庭,她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休息的时候,她就走过来,递给他水,擦掉他脸上的汗。

    有一天,夏树问她:“你不无聊吗?”小雅摇摇头。夏树问:“为什么?”小雅说:“因为看着你,就不无聊。”夏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小雅也笑了:“跟你学的。”

    训练了半个月,夏树又去了一次海边。不是去训练,是去看那片海。他站在海边,看着远处。那片海,还是那么蓝。天,还是那么蓝。阳光,还是那么暖。

    他想起那个人——迷失。想起他说的话:“你会变成我的。”他笑了:“不会的。”

    他转过身,往营地走。小雅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走吧。”小雅问:“去哪儿?”夏树说:“回去。他们在等。”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

    夏树忽然开口:“陈默。”陈默转过头。夏树问:“你见过那个人吗?迷失。”陈默点点头:“见过。”夏树问:“他是什么样的?”陈默想了想:“空的。和你以前一样。”他看着夏树:“但他没有你有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陈默说:“人。”他指了指叶俊,指了指谢未,指了指阿壳,指了指小满,指了指小雅:“他没有这些人。他只有他自己。”

    夏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会变成他。”陈默笑了:“我知道。”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

    迷失。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夏树。那张脸上有一道刀疤,很深,很长,和上次一样。但他的眼睛,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空的。这次不是空,是别的什么。像是……羡慕。

    “你又来了。”夏树说。迷失看着他:“你变了。”夏树说:“嗯。”迷失问:“变强了?”夏树说:“嗯。”迷失问:“能打过我了?”夏树说:“不知道。但我会试。”

    迷失笑了,那笑容很苦:“你有人陪。”夏树说:“嗯。”迷失看着他:“我以前也有人陪。”夏树愣住了。迷失说:“很久以前。在我还没变成这样的时候。”

    他看着夏树:“他们死了。死在我手里。”夏树的心一紧。迷失说:“所以我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人,很久很久。”他笑了:“久到忘了他们长什么样。”

    夏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后悔吗?”迷失看着他:“后悔什么?”夏树说:“后悔变成这样。”

    迷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你有人陪。别变成我。”

    他开始变淡。夏树喊:“等等!”迷失看着他。夏树问:“你叫什么?不是迷失。是你的名字。”

    迷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忘了。”他消失了。

    夏树醒了。天亮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他坐起来,小雅还在睡。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海边。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夏树在他旁边坐下:“我做了一个梦。”陈默问:“关于那个人?”夏树点点头:“他说他以前也有人陪。后来没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才来找你。”夏树看着他。陈默说:“因为他想看看,另一个自己,能不能走不同的路。”

    夏树愣住了。陈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他失望。”

    那天早上,夏树训练得更狠了。跑步,打拳,审判庭。他没有休息,一直练,练到站不起来。叶俊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但他没有劝。因为他知道,夏树在为什么而练。

    傍晚的时候,夏树终于停了。他躺在沙滩上,看着那片天空。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夏树。”夏树看着她。小雅说:“你已经很强了。”夏树摇摇头:“还不够。”小雅问:“要强到什么程度?”夏树想了想:“强到能保护你们。强到不会变成他。”

    小雅看着他:“你不会变成他的。”夏树问:“为什么?”小雅说:“因为你有我们。”

    那天晚上,夏树又去了一次海边。不是去训练,是去看那个人来的方向。他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看。”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我不会变成你的。”他看着那片海:“因为有人等我。有人陪我。有人帮我分。”

    他笑了:“你没有。所以你不知道。”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回营地。火堆还在烧,那些人还在。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在跑来跑去,小雅在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小雅身边坐下。小雅靠在他肩上。

    远处,月亮升起来,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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