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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烬之地二

    影烬之地

    二

    镇子西边有一座房子。

    墙壁是雪白的,屋顶是雪白的,连门前的台阶都是雪白的。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多余的装饰。它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盒子。

    院子里停着一辆雪橇。

    不,他不是“一辆雪橇”。他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和蔼的,安静的。他的身体和雪橇融为一体——扶手是他的手臂,滑板是他的双脚。他坐在那里,不是站着,是坐着。像一个累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站起来了。

    他看着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路,它们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看了很久,眼白里映出灰白的光。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你不仔细听,你都不会发现它存在。但如果你听见了,你会停下来,看他一眼。他还是坐在那里,头发花白,和蔼的,安静的。你看不出他刚才叹息过。但你听见了。

    他等的人很久没有回来了。

    房子里住着五个人。不,不是五个人。是五个影子。他们住在一起,不是因为彼此喜欢,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圣诞树和礼物盒必须在一起,麋鹿跟着圣诞老人,圣诞老人的房子就是他们的据点。标准配置。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也不太记得自己曾经愿不愿意了。

    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门关着。那是圣诞老人的房间,但他很少回来。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没有人记得。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一年前。他回来的时候,会带着音乐——“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欢快的、清脆的、无法忽视的旋律从门口涌进来,填满每一个房间,挤进每一条缝隙。

    没有人喜欢那音乐。但没有人说。

    因为他不在的时候,这个房子是安静的。太安静了。安静到你可以听见墙壁在呼吸,听见地板在叹息,听见角落里那个礼物盒偶尔发出的、很轻很轻的摩擦声。

    客厅里站着一棵树。

    不,他不是一棵树。他是一个男人。长发,不长不短,像女生的短发一样垂在耳侧。他穿着绿色的礼服——上半身是鲜亮的、华丽的绿色,镶着金边,绣着银线,胸口别着一颗星星。那是圣诞树最顶端的那种星星。下半身是灰黑色的,像树干一样的颜色。粗糙的、不起眼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那种灰黑。

    他站在窗边。

    不是在看什么,就是在站着。他的眼白对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他可以不说话站一整天,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因为这是他的日常。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个女人走下来。粉色的长发垂在鹿角两侧,鹿耳微微朝前倾着,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她穿着一条很优雅的裙子,裙摆上绣着雪花一样的纹路。她叫森特。是一只麋鹿。或者说,她曾经是一只麋鹿。现在她是一个影子。

    她走到窗边,站在男人旁边。

    “肯特。”

    他没有回头。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

    他没有回答。

    她似乎习惯了。她没有走开,就那样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灰白的路,灰白的房子。整个世界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安静,眼白映出窗外的天空,没有瞳孔,读不出任何情绪。

    她喜欢他。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也许是从某一天她发现,在这个所有人都越来越安静的世界里,他的安静让她觉得安心。不是孤独,是安心。就像一棵树站在风雪里,你看着它,觉得它不会倒。

    但他不喜欢她。不是“不喜欢”,是“不太喜欢”。她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如果是不喜欢,他会走开。他没有走开。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看她,不回答,不回应。像一堵墙。

    她想拉近距离。所以她每天都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很好”,有时候是“Bob今天好像看了你一眼”,有时候是“洛特又撞到树上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但她觉得如果她一直说一直说,总有一天他会转过头来,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烦。他是那种喜欢安静的人。不是孤独,是安静。而她的声音,她的靠近,她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噪音。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在这个褪色的世界里,太亮的东西会让人想闭上眼睛。

    但她不会停下。

    门框上靠着一个人。

    他换了三个姿势了。左肩抵着门框,右腿微微弯曲,手臂交叉在胸前——不对,这个姿势显得太紧张了。换一个。右肩抵着门框,左腿微曲,右手插在口袋里——好一点。但口袋太浅了,手露出来太多。再换一个。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换姿势。但他自己很在意。

    他穿着一套西装。剪裁合身,线条利落,曾经是很体面的那种。但现在,那套西装挂在他身上,有一点空。不是西装变了,是他变了。他的身体在变淡,西装却没有。所以西装越来越像借来的。

    他叫洛特。也是一只麋鹿。

    他看着窗边那两个人——森特站在肯特旁边,肯特没有看她。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森特。”

    森特没有回头。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鹿耳朝后压了压。

    “哪里不一样?”森特问。

    “更漂亮了。”他又换了个姿势,“当然,你每天都漂亮,但今天特别漂亮。”

    “谢谢。”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看他了。她转回去看肯特,好像他只是一阵路过的风。洛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他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他不会放弃。他靠在门框上,开始讲他今天早上飞行的故事——如何避开一朵乌云,如何优雅地降落,如何让圣诞老人差点没抓住缰绳。他讲得很精彩,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在说“你看我多厉害”。

    森特的鹿耳已经完全压平了。

    肯特没有任何反应。

    洛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没有人接住它。那些话像石子扔进深井,很久很久都听不见落地的声音。但他没有停。因为他如果停下来,这个家里就真的没有声音了。

    角落里有一个礼物盒。

    包装纸是金色的,丝带是红色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盒子很漂亮,漂亮到没有人会问里面装了什么。但如果你蹲下来,仔细看,你会发现盖子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

    缝隙里有一双白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肯特。一直在看肯特。从缝隙里,安静地、小心翼翼地、不敢被发现的——看着。肯特没有回头看他,从来没有。但那双眼睛还是看着。看了很久之后,眼睛消失了。盖子合上了。盒子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动物躲在树洞里。

    他叫Bob。是一个礼物盒。也是一个小男孩。

    他曾经不躲在盒子里的。他曾经只是躲在大人腿后面,拉着谁的衣角,小声地说“我害怕”。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现在这个盒子是安全的。在里面没有人会看见他,没有人会打开他,没有人会让他暴露在空气里。

    他偶尔会探出脑袋。只是确认一下——肯特还在不在。肯特还在。然后他就缩回去。够了吗?够了。他不需要更多了。

    院子里,老雪橇又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路的尽头。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路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在看。

    他等的人没有回来。今天也没有。

    但他会继续等。因为除了等,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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