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烬之地
九
白雪公主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不是不想出门，是没有必要出门。她有七个小矮人。小矮人会把外面的一切带给她——树叶的颜色（虽然现在没有颜色了），风的声音（虽然现在风很少说话），镇子上的消息（虽然现在镇子上没什么消息）。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披着一条灰白色的毯子，听小矮人们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发生了什么。
今天，小矮人们讲的是阿楠和灰姑娘的事。
“南瓜车又去了！”
“不是又去了，是又没去——他今天没去！”
“他去了，我看见了，他在那棵树下停了好久。”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的轮子。”
七个小矮人围在白雪公主身边，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趴在沙发扶手上，有的挂在灯架上。他们很调皮，总是在动，总是在说，总是在闹。他们是这个小镇上最热闹的存在。在这个安静得快要窒息的世界里，他们的声音像一小片没有被雪覆盖的草地。
白雪公主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楠是个好人。”她说。
小矮人们安静了一瞬——他们安静的时候很少，但偶尔会有。
“公主，你见过阿楠吗？”一个小矮人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
白雪公主想了想。
“因为灰姑娘不会让一个坏人在自己门口停那么久。”她说。
小矮人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又开始叽叽喳喳。
“灰姑娘有扫帚了，阿楠还来。”
“来又不是错，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可是扫帚会难过啊。”
“扫帚难过又不是阿楠的错，是灰姑娘的错。”
“灰姑娘有什么错？她又没有叫阿楠来。”
“她没有叫，但她也没有叫他不要来。”
“她是温和的人，温和的人不会说‘不要来’。”
“那温和的人是不是也不会说‘你来吧’？”
“对，温和的人什么都不会说。”
“那温和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小矮人们吵成一团。白雪公主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着。她也在想一个问题——不是关于灰姑娘和阿楠的，是关于她自己的。
她多久没有出门了？
她不记得了。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她不需要出门。小矮人们会把她需要的一切带回来。食物、水、毛毯、消息。她只需要坐在沙发上，披着毯子，听他们说话。这很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她想不起来出门的理由。
但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是出门的。
那时候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不是褪色的红，是真正的、鲜亮的、像苹果一样的红。她走在灰白的街道上——那时候街道还不是灰白的，是彩色的。小矮人们跟在她身后，排成一列，像七颗会走路的石头。她走得很慢，因为小矮人们的腿很短。她笑着回头等他们，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黑色的、亮亮的、像丝绸一样的头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公主。”
一个小矮人拉了拉她的毯子。她低下头，看见一张小小的、黑色的、只有眼白的脸。
“公主，你在想什么？”
白雪公主笑了笑。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什么以前的事？”
“以前……我们出去散步的事。”
小矮人们安静了。全都安静了。七双白色的眼睛看着她，像七颗沉默的星星。
“散步？”一个小矮人说，“我们不散步了。”
“为什么？”
小矮人们互相看了看。
“因为没有必要。”另一个小矮人说。
“外面没有颜色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们在这里就很好。”
“对，在这里就很好。”
白雪公主看着他们。七个小矮人，七张小小的脸，七双白色的眼睛。他们围着她，像是在保护她，又像是在被她保护。她分不清了。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也许他们只是习惯了这样——围在一起，缩在这个雪白的房子里，不去外面那个越来越空的世界。
“我们出去走走吧。”白雪公主说。
小矮人们愣住了。
“现在？”
“现在。”
“可是外面——”
“外面什么都没有。”白雪公主说，“所以我们才应该出去。”
她掀开毯子，站起来。她的裙子是褪了色的红——曾经是很红的，现在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花瓣。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灰白的风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黑色的头发，在灰白的光里像一道很深的影子。
小矮人们站在她身后，谁都没有动。
“你们不来吗？”白雪公主回头问。
小矮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小矮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她身边，站在她脚边。他们抬起头，看着她。七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的，但确实是光。
“走吧。”白雪公主说。
她迈出了第一步。
灰白的街道，灰白的房子，灰白的天空。世界像一个褪了色的旧照片。但白雪公主走得很慢，因为小矮人们的腿很短。她笑着回头等他们——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小矮人们跟在她身后，排成了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