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玄过上了他穿越以来最累的日子。
别说万寿庆典了,就是比他修西苑的时候更累。
原因只有一个。
方守拙。
这个人听话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李玄的想象力边界。
举个例子。
第一天,李玄让他去工部问比武场的造价。
方守拙去了,回来了,报了一个数字。
“殿下,工部说了,按照您给的尺寸和材质,造价大概在八万两左右。”
“八万两?太少了。我说了要最贵的方案,他们就没有更贵的?”
“殿下,您说的是告诉他们尺寸和材质,让他们报数。您没说让小人问有没有更贵的。”
李玄深吸一口气。
“那你现在回去,问他们有没有更贵的方案。”
“是!”
方守拙走了。
一个时辰后回来了。
“殿下,工部说有两个更贵的方案。一个是用花岗石铺地,加上实木看台,大概十二万两。另一个是整座比武场用青石砌基、上铺汉白玉,看台用楠木……”
“多少?”
“二十万两。”
李玄的眼睛亮了。
“就这个。二十万两的。”
“是!”
方守拙拿笔记下了。
然后站在原地。
“还有事?”
“殿下,工部的人还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问比武场旁边那个人工湖要多深。”
“你怎么说的?”
“小人说这个问题超出了殿下的吩咐范围,需要回来请示。”
“……”
李玄真的很想问他一句,你就不能自己估一个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自己立的规矩,我没说的你不要做。
方守拙是在严格执行他的规矩。
他不能怪人家。
只能怪自己的规矩定得太死了。
“不是人工湖,而是人工河,要能通战船的地方。”
“是!”
方守拙记下了,转身要走。
“等等。”
“殿下还有吩咐?”
李玄想了想,决定一次性把能想到的问题全交代了。
省得这人跑一趟回来问一个,跑一趟回来问一个,一天下来光跑腿就得跑八趟。
他把沈毅的文册翻开,从头到尾把每一项的细节都口述了一遍。
比武场地面用什么沙。
围栏多高。
看台分几层。
座位怎么排。
人工湖的形状。
船用什么材质。
医帐设在哪个方位。
进出通道留几条。
说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方守拙在旁边一笔一画地记。
记满了三张纸。
写完之后还把三张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逐条跟李玄确认。
“殿下,第一条,比武场地面三合土夯实后铺细沙,细沙厚度三寸,对吗?”
“对。”
“第二条,围栏高一丈二,实木包铁皮,间距……”
“对对对,都对,你念的跟我说的一样。”
“第三条……”
“都对!全对!你直接拿去吧!”
方守拙点了点头,把三张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走了。
这次走得很利索,没有在门口停。
因为李玄说了“拿去吧”,这是明确的离开指令。
李玄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瘫在椅子上。
累。
以前跟李悠然合作,他一句话就能搞定的事情,现在得说半个时辰。
以前李悠然一个眼神就能领会的东西,方守拙得他掰开了揉碎了一条一条地讲。
以前他是甩手掌柜。
现在他是事必躬亲的苦逼创业者。
可他不后悔。
方守拙虽然死板了点,但他有一个李悠然永远不具备的优点。
你说三张纸他就记三张纸,绝对不会回去之后自己加一张第四页。
这就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李玄白天跟方守拙对接各种细节,晚上回东宫研究沈毅的文册。
他发现自己对军中大比武的了解越来越深了。
不是被动了解。
是被方守拙逼着了解的。
因为方守拙每天带回来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工部的,兵部的,五军都督府问的。
每一个问题都得他亲自拍板。
而要拍板就得先弄懂。
比如有一天方守拙回来问他。
“殿下,工部问铸铁围栏的接口用铆接还是焊接?”
李玄当时就傻了。
铆接?
焊接?
这不是前世机械工程课的内容吗?
古代也有这两种工艺?
他不得不翻沈毅的文册,又找了几本工部的技术手册来看。
看完了之后不但搞懂了铆接和焊接的区别,还顺便了解了大乾的冶铁水平大概相当于前世明朝中期。
又比如有一天方守拙问他。
“殿下,兵部问八个比赛科目的评判标准谁来定?用老标准还是新标准?”
李玄又傻了。
老标准是什么?
新标准又是什么?
他不得不去问沈毅。
沈毅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给他解释了半天。
然后李玄发现,军中大比武的评判标准其实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什么样的招式算有效击中?
什么程度的伤势算判负?
骑战中落马算不算输?
射术比试是看精度还是看速度?
阵法对抗怎么判定胜负?
这些东西每一条都有讲究,每一条都跟实战经验有关。
李玄一开始是为了花钱才接这个项目的。
可到了现在,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开始认真了。
不是假装认真。
是真的认真。
因为他发现,如果评判标准定得不好,比武就会变成表演。
变成表演就失去了意义。
失去了意义,沈毅就会失望。
沈毅失望……
他在心里停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在乎沈毅失不失望?
想了两秒,他得出一个结论。
因为沈毅那份文册写得太认真了。
那种认真让他觉得,如果自己把这件事搞砸了,有点对不起那份认真。
跟钱没关系。
就是……
不太好意思。
这天下午,方守拙又出门跑腿去了。
李玄一个人坐在东宫的正厅里,对着沈毅的文册写批注。
冯宝进来通报。
“殿下,沈将军府上又来人了。”
“哦?又送什么文册来了?”
“不是文册。”
冯宝的语气有点微妙。
“是……沈将军的女儿。”
“说是替沈将军送一份补充材料。”
李玄的手顿了一下。
沈将军的女儿?
等等。
沈将军的女儿不就是他的……
算了,别想这个。
“让她进来吧。”
李玄放下笔,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
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多余。
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浅蓝色的窄袖骑装。
头发扎成了一条利落的马尾。
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没有裙子。
没有白玉簪。
跟万寿庆典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但李玄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就是那个八分姑娘。
她今天的打扮更英气了一些,少了庆典上的那种清冷感,多了一份干练。
不过还是好看。
可能得加一分。
八点五分。
“太子殿下。”
沈知意走进来,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动作标准,但不刻意。
不像那些大臣行礼的时候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
也不像青禾那种小丫鬟行礼的时候带着紧张。
她就是很自然地行了个礼。
像是跟一个同辈打招呼。
“沈将军让我把这个送来。”
她把手里的一卷纸递了过来。
“是上次那份文册的补充。父亲说他漏了几条关于夜战科目的细节,让他重新写了一份。”
李玄接过纸卷。
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指尖。
只碰了一下。
沈知意没有任何反应。
李玄也没有任何反应。
至少表面上没有。
“多谢沈姑娘。替我谢谢沈将军。”
“嗯。”
沈知意应了一声。
然后她没有走。
她的目光落在了李玄桌上摊开的那份文册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李玄写的。
但内容很详细。
每一页都有批注,有的地方甚至批注比正文还长。
沈知意看了两秒。
她没有刻意去看内容。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文册被翻得很旧了。
边角已经起了毛。
有些页面上还有茶渍。
说明这份东西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殿下看得很仔细。”
她说了一句。
语气很平淡。
不是夸奖。
只是陈述事实。
“嗯,沈将军写得好,值得仔细看。”
李玄也回了一句。
语气同样很平淡。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摊着一份写满批注的文册。
空气里有一种很奇妙的平静。
不尴尬。
但也不热络。
就是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完成一件公事之后,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殿下对军中大比武了解多少?”
沈知意忽然问了一句。
李玄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听上去很随意。
但李玄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问题。
这是在试探。
试探他到底是真的在认真搞军中大比武,还是只是在走过场。
如果换了李悠然来问这个问题,李玄会随口糊弄两句。
但面对沈知意,他忽然不太想糊弄。
“之前完全不了解。”
他说了实话。
“连步战和骑战的区别都分不清。”
沈知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一般人被问“你了解多少”的时候,多少都会装一装。
尤其是太子。
太子的面子不是更重要吗?
“那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了。”
李玄拍了拍桌上的文册。
“你父亲这份东西帮了大忙。至少现在我知道比武场地面为什么要铺细沙了。”
“也知道评判标准为什么不能用老一套了。”
“还知道夜战科目的灯火应该怎么布置才不会影响选手的视线,虽然这条是你父亲今天补充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沈知意静静地听他说完。
她发现这个人说话有一个特点。
不装。
不懂就说不懂。
知道一点就说知道一点。
不会把一分的了解说成十分。
也不会故意谦虚地把十分说成一分。
跟她见过的那些公子王孙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要么吹得天花乱坠,要么故作深沉。
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坦坦荡荡地说“之前完全不了解”。
“殿下打算怎么办这次大比武?”
沈知意又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