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没有再做更深的免疫学解释。对于一个肠管正在大面积缺血梗死的病人来说,在床边开讲座等同于谋杀。
林述松开毯子边缘,直接对王雪伸出手。
“拿急危重症转科单。”林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特勤组限管协议。人转去三楼MICU二病区隔离操作室,出了责任全算在CRIT头上。”
王雪没有多废话。在急诊干了十几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该放人。面对外科收不了的死台,有特勤组来扛责任签单背锅,这是所有夜班医生的救命稻草。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拔下笔帽。飞速填完一式三联的急危重症病人院内流转单,在底部签好自己的名字,连同夹板一起塞进林述手里。
林述单手拿笔,在接收医师那一栏签下名字,用力很大,透过复写纸印到了第三层。
“护工!带氧气包转运平车,上三楼特殊电梯!”王雪撕下单子塞进病历夹,一把拔掉了墙上的中心供氧管,将便携式氧气小钢瓶挂在了平车的金属侧栏边。
韩旭退后了半步,他看着林述和急诊护士把平车推离三号床的黄线。在外科思维里,这依然是一个死刑犯在做无意义的徒劳转移。
平车刚被推出抢救红区的隔离门,急诊大厅侧口的防风帘被猛地撞开。
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略显单薄的深色羊毛大衣的男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大衣下摆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刺骨寒意,手里紧紧捏着一张挂号缴费单。他的眼镜片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从暖气充足的车里冲进冷风、再撞进急诊的暖气,连着起了两道雾。他没有擦。
他一眼瞥见正被护工推出来的平车床,以及床单上那截露出的浅色羊绒衫衣角,整个人僵了一下,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大夫!大夫,我是白婷的丈夫!”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竭力压制的颤抖和慌乱,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一路从地下车库跑上来的。“我刚才在燕郊开会,接到急诊电话就赶过来了。她之前只是说胃痛,吃点布洛芬就好了……她现在怎么样?是急性阑尾还是胃肠炎?”
他的常识认知依然停留在现代白领常见的疲劳性疾病上,试图用这种“小病”的借口,来填补眼前这个满是管子和平车带来的错位恐惧。
林述推平车的动作没有减速。
“不是阑尾。腹腔血管微循环发生大规模物理阻塞,有一段长达二十厘米肠管面临不可逆缺血坏死。”林述目不斜视,脚步稳稳地跟着平车的节奏,用最直白的核心术语敲碎了男人的侥幸,“她现在有强烈的疼痛休克先兆,凝血指标探底。我们转去ICU进行特殊处理。”
男人愣在了原地。这些专业名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耳膜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平车。白婷因为极度的痛苦,头偏向一侧,甚至没力气睁开眼睛确认丈夫的到来。那只手依然虚弱地垂在枕头边。
“那……那要不要交费?先刷卡还是先住院?我们自己有重疾险……幼儿园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果果有人管的……”
他说完最后半句之后愣了一下,好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幼儿园。
巨大的信息落差让男人的逻辑变得语无伦次,他下意识地摸向大衣内侧的钱包,试图用成年世界里最有效直接的方式来拉住什么。
“费用走绿色通道补缴。你不要跟上电梯。在等候区等知情同意书。”
林述的回答干脆冷硬。平车被护工一把推进了电梯金属轿厢。门在男人错愕和极度无助的视线中,无情地合拢。
林述单手握着平车的推杆。右手从上衣口袋抽出CRIT的黑色通讯终端。
“我是林述。急诊接了一个濒危急腹症,伴冷球蛋白极值爆发。预计三分钟后进三楼二病区特三舱。”
通讯器那头传出键盘敲击的急促轻响。
“苏夏。”林述看着在头顶快速倒退的走廊吸顶灯,“两台CRRT(连续肾脏血浆置换机)推到床旁预热。把透析液和血液回流端的水浴循环系统打开。”
“温度设多少?”苏夏清脆的声音穿透轻微的电流底噪。血浆加热一般控制在正常体温。
“三十九点五度。上限极值恒温。”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大概半秒。
“林大夫。近四十度的非自然体外循加热,一旦回灌,会有极大概率引发人造热休克和极其凶险的炎症风暴底噪震荡。”苏夏只是核对了一遍风险流程,手底下的键盘声没有停。
“我知道。”平车推入电梯,门在林述眼前合拢,“如果不把温度拉到高烧线,根本溶不开她小血管里冻死的冷球蛋白果冻。只能顶着休克洗。接通后,用最大泵速抽滤她体内的抗体废液。”
就在电梯数字跳到“2”的时候,林述按动终端侧键,直接切入了地下二层休息室的子频道。
“楚队。”
这句呼叫没有任何铺垫。
“在。”楚锋的声音懒散里带着点鼻音,似乎刚睡醒。
“去三楼病房洗手。带你以前心外那种大血管修补和十二指肠切除的全套吻合包过来。”林述紧紧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有肚子要开。腹腔有一截超过二十厘米的发黑死肠子,必须截断吻合。”
“这事轮不上我管,你那是一线急诊,叫普外的人去切。”楚锋的语气冷了下来,连带着终端里的电流声都变得滞涩。他极度排斥在这种没有任何准备预案、又不是心脏开胸手术的临时乱局里去当清道夫。当年因为激进导致的死亡心结,像一块生锈的铁板钉在他的潜意识里。
“全腹板状硬加上微血管凝血冰封。”林述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普外总值不敢切。开个口子就是一摊抽不干的水池。”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三楼到了。
平车被护工一把推出金属轿厢。林述握着终端,走在平车侧面,目光扫向走廊尽头那扇正在开启厚重隔离门。
“我拉高转速给她洗血浆、加温。”林述对接讲机里抛出了最冷硬的底牌,“我在体外用物理强制循环,把凝血因子给她短时间内融出来。我能生生压出十四分钟的止血相对稳定期。她死不了。”
林述站在隔离舱门外停下脚步,没去听楚锋的推脱。
“十五分钟后。血小板消耗殆尽被清洗出局。腹腔里的微静脉会集体崩盘破裂。”
林述挂断了通讯器。
走廊尽头的隔离门完全打开了。里面的无影灯已经亮着,白得刺眼。
“只有你能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