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没过脚踝。
队伍从右井石厅退出来时,火把全压得很低,光贴着水面往前爬,只照出一截截发黑的石壁。
没人说话。
常老卒背着常七,李虎在旁边托着常七两条腿,手指抠得发白。常七每喘一下,胸口都轻轻震一下,像破风箱漏出来的风。
瘦猴一瘸一拐跟在后头,脸色还白着。
刚才若不是沈渊先断血沟,右井里那些骨兽胚真醒过来,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出来。
可人一离开养场,心里那口气刚松一点,旧水脉里的黑暗又从四面八方压了回来。
郭泥鳅走在前头半步,手贴着墙摸水痕。
“往右绕。”
他说。
“右边能回三岔沉井。”
沈渊没应。
他的鼻尖一直在动。
旧水味、血味、黑膏味、骨钉残味,还有他们身上带出来的人血气,全挤在窄道里,像一团泡烂的麻绳。
可右边那条味太清。
清得像有人拿刀,在这团乱味里硬生生劈出了一条路。
冷苦。
直。
还很重。
和骨面人缩走前留下的味一样。
斜疤低声道:
“那鬼东西不就是往那边缩的?味重,正好追。”
沈渊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水。
黑水确实往右缝慢慢流。
可流得太顺。
旧水脉里到处塌堵,水不该顺成这样。
他蹲下,用枪尖拨开水面浮泥。
水下几只黑壳虫贴着左边石缝爬,离右缝远远的。
赵铁也看见了。
“虫不走右。”
沈渊点头。
“味重,水顺,虫不走。”
他站起身。
“走左边。”
郭泥鳅脸色一变。
“左边塌过,不好走。”
“塌过才像旧水脉。”
赵铁没多问,直接抬手。
“走左。”
斜疤脸一沉,到底没再说。
队伍开始往左挪。
左边那条道果然难走。石壁往内挤,头顶滴水,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半只靴。
常老卒背着常七,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他肩上的血很快又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
李虎托着常七的腿,咬牙跟着。
“七哥,撑着。”
常七没有反应。
只有喉咙里一点极轻的喘。
瘦猴落在最后。
他腿软,脚也软,刚才在养场里差点被吓破胆,这会儿不敢贴水走,又怕靠墙碰到骨钉,只能一步一挪,越走越慢。
左道和右缝之间,有几处裂开的矮口。
矮口很窄,像石壁上被水啃出来的黑牙缝。
队伍要从左边绕过去,就必须擦着这些矮口走。
瘦猴正好落在那一段。
沈渊刚要回头,鼻尖忽然一刺。
右边。
不是他们走的左道。
是隔着一层石壁的右缝。
那条重味忽然散开了。
像一张网,猛地从右边绕到前头。
沈渊脸色一变。
“趴下!”
赵铁反应最快,一把按住郭泥鳅的脖子,把人压进黑水里。
李虎也下意识扑倒。
常老卒背着常七没法趴,只能猛地侧身贴墙,用肩背死死护住常七胸口。
瘦猴慢了半息。
就半息。
他正站在左道和右缝之间一处裂开的矮口边。
那矮口黑得像没东西。
也没有味。
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
下一瞬,矮口里猛地探出一截灰白骨钩。
不是飞出来。
是像活物一样弯出来。
钩尖一下勾住瘦猴小腿。
瘦猴惨叫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往矮口里拖。
“救我!”
李虎扑过去抓住他胳膊。
瘦猴半截身子已经被拖进石缝,腿上皮肉被骨钩撕开,血一下染红黑水。
斜疤骂了一声,冲上去一刀劈向骨钩。
火星一闪。
没断。
骨钩反而绷得更紧。
瘦猴疼得脸都扭了,另一只脚乱蹬,踹得水花四溅。
李虎被他拽得往前一滑,差点也被拖进去。
赵铁已经到了。
他没有乱砍,而是刀尖顺着骨钩根部往石缝里一压,硬生生挑开一层黑膏筋。
沈渊也到了。
他终于闻清了。
右边那条重味,是故意撒出来的。
真正的钩子,不在右缝深处。
也不在左道尽头。
就在左道和右缝之间。
所有人以为避开重味就安全,便一定会从这里擦过去。
矮口不大。
却是两边都要经过的夹缝。
而这地方,被洗得太干净了。
专门洗给他闻的。
沈渊胸口一点点发冷。
他不是没看出右边有问题。
是骨纹者早知道他会看出来。
那条重味不是路。
是墙。
逼他避开的墙。
“枪!”
赵铁低喝。
沈渊枪尖往矮口里送,却被石壁卡住。
这地方太窄,长枪伸不进去。
他直接弃枪,短刀出手,半跪在水里,左手一把按住瘦猴腿上的骨钩,右手短刀顺着钩尾黑膏筋狠狠剜下。
这东西钩在外头。
钉却扎在石缝里。
骨钩只是手。
真正吃住石壁的,是里头那枚骨纹钩钉。
黑膏炸开。
一股冷苦味扑进鼻子。
沈渊眼前一黑。
右腕灰线猛地一亮。
石缝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声音。
是味。
那股熟悉的冷苦味贴着他的灰线绕了一圈,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指头,顺着他的皮肉往里摸。
沈渊牙关一紧。
短刀再剜。
咔。
骨钩裂开半截。
可钉还在里面。
瘦猴惨叫着往里滑。
李虎整张脸涨红,死死拽着他胳膊。
“别松!别松啊!”
“我松你娘!”
瘦猴疼得眼珠都凸出来,手却也死死抓住李虎衣领。
沈渊手背青筋绷起。
他把短刀往钩尾更深处一送,贴着石缝里那枚钉骨根部,狠狠一拧。
咔嚓。
骨纹钩钉碎了。
【破坏骨纹钩钉,获得脏点数+9】
【脏点数不可直接转化为属性】
【闻骨特质受到骨纹扰动】
【可反向辨认同源骨线】
【同源骨线正在反向辨认你】
沈渊瞳孔微缩。
下一瞬,赵铁一刀补下。
骨钩终于断了。
瘦猴惨叫一声,腿肉被扯下一片,整个人被李虎和斜疤硬生生拖了出来。
那条腿没断。
可小腿外侧被撕开一道长口,骨头露了一点,血混着黑膏往外冒。
李虎看得脸都白了,赶紧撕布条去扎。
“别叫!”
瘦猴疼得抓住他衣领,眼珠都红了。
“我是不是废了?”
“废不了,闭嘴!”
李虎咬牙勒紧布条。
瘦猴喘着粗气,忽然看见矮口里又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猛地推了李虎一把。
“小心!”
一只骨水虱从矮口里窜出来,擦着李虎脖子飞过去,被斜疤反手一刀拍碎。
李虎愣了一下。
瘦猴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抱着腿,浑身发抖。
斜疤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骂。
沈渊还跪在水里。
鼻腔里全是冷苦味。
右腕灰线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顺着这根线摸他。
那几行字还压在眼前。
脏点数。
闻骨特质受扰。
同源骨线反向辨认。
以前是他闻它。
现在,它也顺着味,在认他。
赵铁走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
“看着我。”
沈渊抬头。
赵铁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那条重味,是给你闻的?”
沈渊喉咙发干。
“嗯。”
“这条干净口,也是给你留的?”
沈渊沉默了一息。
“是。”
赵铁手上力道重了点。
“它等的不是你追那条重味。”
沈渊没说话。
赵铁声音压得更低。
“它等的是你觉得那条味太假。”
黑水顺着两人脚边慢慢流过去。
远处右缝里的冷苦味已经淡了。
像有人把网收了回去。
赵铁一字一句道:
“记住。”
“你现在不是只闻它。”
“它也在闻你。”
沈渊右腕又冷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捡回长枪。
枪柄上全是水和血,握上去很滑。
沈渊握紧。
沈渊没再只闻那股味。
他先看水流,再看虫子,再看墙缝和泥痕。
太顺的路不走。
太干净的口,也不信。
他抬头,看向前面塌得更窄的黑道。
“换路。”
郭泥鳅白着脸问:
“哪条?”
沈渊看了看水面上那些黑壳虫爬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塌石下面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矮缝。
那里很窄。
脏。
乱。
水也不顺。
可虫子在往那边爬。
“不走它给的路。”
他抬枪指向那道矮缝。
“从那儿钻。”
瘦猴疼得直抽气。
“我这腿……”
斜疤冷着脸走过去,一把将他架起来。
“没死就爬。”
瘦猴想骂。
最后只咬住了牙。
常老卒背着常七,第一个往矮缝那边挪。
常七胸口还在轻轻震。
很弱。
但还活着。
李虎托着常七的腿,回头看了瘦猴一眼。
瘦猴疼得满头冷汗,骂不出来,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看什么看。”
李虎没接话。
只是伸手,又把他那条伤腿上的布条勒紧了一道。
队伍重新动起来。
火把压低。
黑水继续往后流。
在他们身后,那截断掉的骨纹钩钉慢慢沉进水里。
钉尾一点冷苦味顺着水缝往远处退去。
像一只没抓住猎物的手。
缩回黑暗里。
它没抓住人。
却记住了沈渊这一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