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
清水河畔,老城区边缘的“福味居”苍蝇馆子里。
这家馆子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炉子在散发着热气。
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有些看不清了,糊着厚厚的一层油污,过了中午的饭点,饭店里的生意倒是不错,老板,老板娘还有两个服务员,忙的脚不沾地。
靠窗的一张油腻小方桌前。
“来!再走一个!”
林婉蓉举着一个一次性塑料杯,豪气干云地跟张明远碰了一下。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平时那种冷艳高傲的大小姐模样?
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早就被她脱下来扔在了旁边的板凳上。她只穿着件单薄的天蓝色长裙,一张精致的鹅蛋脸,此刻因为酒精的作用,已经染上了一层娇艳的酡红。
平时透着清冷的眸子,现在变得水汪汪的、醉眼迷离。说起话来舌头都有些微微打结了:
“张……张明远,我跟你说……其实我早……早就看出来那个张鹏程不是什么好鸟了!”
林婉蓉打了个酒嗝,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虚点着张明远:
“他那种人,看谁都是在估量价值。可我们家晓芸就是个死心眼……非觉得他是受了委屈的才子。今天……今天虽然场面难看,但……但也算是及时止损了。来,为了晓芸脱离苦海,干!”
说完,林婉蓉豪迈地一仰脖,将杯子里那半杯足有五十多度的散装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咳咳咳……”辛辣的酒液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明远看着她这副又菜又爱玩的娇憨模样,没有去阻拦。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从容地抿了一口。
“你就不怕我也是个心术不正的?”
张明远放下杯子,借着微醺的酒意,难得地开起了一个略带荤腥的玩笑:
“俗话说得好,烂红薯烂一窝。他张鹏程是那种货色,我可是他亲堂弟。你这孤男寡女地拉着我跑到这种偏僻的苍蝇馆子拼酒。”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带着戏谑:
“就不怕一会儿你喝多了,我这头狼,顺嘴把你这只小绵羊给吃了?”
听到这番带着明显挑逗意味的话。
林婉蓉不仅没有生气。
她反而妩媚地翻了个白眼,风情万种地横了张明远一眼。
“你?吃我?”
林婉蓉单手托着腮帮子,醉眼迷离地看着张明远,语气里透着笃定:
“得了吧,张明远。”
“你这人,骨子里比谁都狠,比谁都绝情。但你也是个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在乎底线的人。”
林婉蓉凑近了几分,带着淡淡的酒香和兰花香:
“张鹏程那种人,是为了目的可以连尊严都不要的爬虫;而你,是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把所有规则踩在脚底下的暴君。”
“你想要什么,会不计代价、甚至是不择手段地去抢、去争。但你绝对不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占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的便宜。那是你这种人,不屑去干的脏事儿。”
“我可不是晓芸那种傻姑娘,你是什么人,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谁是真小人,谁是真君子,我心里还是有谱的。”
“张明远,你养鱼是不,快点把杯子里的酒给我喝干净了!”
这番对张明远性格进行像素级解剖的侧写。
让张明远夹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酡红的女人。
在这个世界上,连他的父母、甚至是一直跟着他的陈宇,都不敢说完全了解他。
但这个仅仅有过几次交集、甚至可以说是素昧平生的高干家庭千金。竟然能在几杯白酒下肚之后,如此一针见血地戳中了他隐藏极深的精神内核!
这小妮子,倒是快赶上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发什么愣啊?”
林婉蓉见张明远不说话,强打起精神,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个装白酒的塑料桶都晃了晃:
“我是女士,你一个大男人,总得让着我点吧?”
她霸道地定下了新一轮拼酒的规矩:
“继续摇骰子!但这次改规矩了!我输了,我只喝三分之一杯;你输了,你得喝满杯!”
看着她那双虽然醉意朦胧、但却一脸倔强、清澈见底的眼睛。
张明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似乎彻底松弛了下来。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倾轧的官场里,能有这么片刻不需要戴面具、不需要防备任何人的时光,实在是太奢侈了。
“行。”
张明远没有推辞,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今天就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不过咱俩这么干喝,是不是差点意思,不如玩玩真心话大冒险,你刚才输了,先告诉我,你为啥老是缠着我,不会是对我有想法吧。”
顾晓芸翻了个白眼:“美的你,追我的人从这能排到法国,什么海归博士,什么官二代,老娘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毫无情趣,跟块木头一样的怪人,我才看不上呢。”
……
两个多小时后。
当陈宇带着几个小弟,如同疯狗一样把清水河畔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推开这家“福味居”苍蝇馆子的那扇破木门时。
眼前的一幕,让陈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只见林婉蓉此刻整个人已经像是一滩软泥一样,彻底趴倒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张明远,继....继续喝,我没醉!”
“我叫...我叫三个六!你敢不敢开!”
而坐在对面的张明远。
平时连一滴酒都不沾、永远保持着绝对清醒和理智的他。
此刻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解开了三颗扣子,领口大敞。向来冷峻的脸上,也泛着明显的潮红,眼神虽然还算清明,但也已经带上了七分醉意。
他手里还捏个塑料酒杯,正在不耐烦地冲着那个系着脏围裙的老板喊道:
“老板!再……再来一壶!今天非得把她喝服了不可!”
那个操着一口浓重中原方言的胖老板,手里拿着个油腻的抹布,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简直不要命的年轻人,苦着脸连连摆手:
“俺的亲娘四舅姥姥嘞!小兄弟,可不敢再喝啦!”
老板指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白色塑料大桶,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一壶看着不大,那可是足足装了五斤的五十度散白啊!你们俩硬是给造干净了!”
“这小闺女都喝得神志不清、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俺是真不敢再卖给你们了!万一喝出了问题,俺这小店可赔不起啊!”
老板为难地看着张明远:
“小兄弟,要不……您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人来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