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列车员的意识消失了。
陈韶紧紧盯住那个推下焦骏文的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相当陌生的人,至少陈韶可以肯定自己完全没有见到过。
在飞速远离他的前方车厢内,陌生人面色苍白,神情呆滞,把人推下去了也只是吃吃地笑着,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而仿佛在复刻刚刚的情形,那名女列车员也出现在对方身后。陈韶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前方的陌生人忽然一个踉跄,便和焦骏文一样,消失在飞驰的车轮下。
前方的列车依旧在加速,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影子。
陈韶所在的这部分车厢却因为动力的消失慢慢减速,虽然电子屏幕已经暗下来,但那种迟滞感还是相当明显的。
灯光也都暗下来,只有应急的绿光冷冷地照着所有人和尸体一样惨白的脸。
“……列车正在减速,请不要离开座位。请看护好身边的老人和孩子。等到列车停止,我会带大家步行回到城市。”
“这里离我们刚刚离开的车站只有三四公里……”
骗人的,鬼知道刚刚到底有没有经过正常的车站。
“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城市,乘务长已经通知铁路局进行应急救援,请大家放心……”
通知了吗?看事故最后的情况,估计通知也没用,反正这趟列车还是顺利到达了终点站。
话说回来,列车现在已经脱钩了,后面又是怎么完完整整地出现的呢?
霍靖的描述中也没有提到任何“缺失车厢”的问题。
一团团迷雾笼罩下来,陈韶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疑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
但是眼下,想办法安抚住满满两车厢的普通人,才是一名列车员应该做的。
他回到休息室,剪开规则纸表面的塑封,把规则纸带在了身上。
旅客们当然很惊恐,但没人敢跳车离开,又或者在本就有些摇晃的车厢里大打出手,所以一段时间后,随着列车慢慢平稳,嘈杂的声音也慢慢平息。
那名从9号车厢后方到来的绿衣货运列车员也帮了一些忙,但很明显,根据她拿到的规则,她也在等待陈韶的指令。
一段时间后,列车终于停稳。
陈韶第一次真正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窗外有雾,不算大,能看到远处尚且翠青的麦田。它连绵着向外爬行,每一寸枝叶都在轻风中颤抖,又在这颤抖中匍匐着前行……
陈韶收回了视线。
刚刚的画面却还徘徊在他脑海里,带来一丝黏腻的异样与不适。
那些麦田是活的。
当然,麦子作为一种植物,它当然是活的。但是陈韶看到的却更像是一个动物,只不过它匍匐下来,把自己的整个身体均匀平摊在大地上,因此呼吸也像是麦田在起伏……
他眉心跳了跳,回头道:“我们沿着铁路往回走。”
绿衣列车员没有异议。
她只是默默给所有人分发了从货运车厢拿出来的一些物资,就准备去列车最后方,给其他人断后。
陈韶喊住了她。
“你确定货运车厢里没有出问题吗?”
绿衣列车员摇头道:“货运车厢流动性很低,列车行驶期间是完全封闭的,每隔半小时我都会检查一遍,没有任何问题。”
顿了顿,她补充道:“除非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被传送到货箱内部。”
这样看来,货运车厢出问题的概率几乎为0了——毕竟整整5节车厢,物资满满当当,就算陈韶能说服乘务组检查,他们也很难从中发现什么线索。
上百人开始沿着轨道往回走。
陈韶打头,绿衣列车员断后,中间则是有几个在官方部门任职的普通人组织,还算是有秩序。
但是走了很久,陈韶都没有在铁轨上看到尸体……或者尸体的碎块。
这里还是现实中的列车轨道吗?
如果是,那么那个陌生人,还有焦骏文的尸体去哪儿了?
乘务组的尸体从车头里流了出来……
“我要回去。”
队伍里忽然冒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
“我们还要走多久?这么久了都看不到城市,我要回去等救援……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对吧?”
这句话像是打破了什么无形的结界,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对……我们回去吧……这里感觉怪怪的,为什么铁轨上一辆火车都没经过?”
“我好累,脚好疼……”
“我也不想继续走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们丢在这里?前面的那些车厢,他们还好吗?”
陈韶皱起眉回头,刚要说些鼓舞的话,他旁边的游客就惊喜地喊叫出来:
“前面有火车站!我看见了!”
陈韶脸色骤然一变。
“别……”
但是发现站点的那名乘客已经快步向前,那座略显破旧的车站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只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水泥站台上立着一盏小小的、刺眼的灯。
后方传来绿衣列车员惊恐的呼喊:“快回头!”
浓稠的黑暗瞬间侵染了陈韶的全部视野。
他感觉到自己在高高升起,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那座站台从一片黑暗中挤出来。
仿佛在观看一场默剧,两名列车员拼尽全力要把走上站台的队伍拉回,却被那些已然不正常的乘客一同推到了轨道上,再也无法离开轨道。
这个一百多人的队伍蚂蚁般涌进了站台,惊恐、焦虑、不安都从那些苍白的脸上消失了。他们整齐排列在轨道边上,然后一列长长的、熟悉的列车从雾气中驶来。
列车表面印着K1713这几个字样。
乘客们回到了他们的列车。
死去的也是一样。
******
陈韶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木头黄的书桌,还有一张泛黄的剪报。
周围本还平静着,却在数秒内迸发了许多惊叫。陈韶前面的应聘者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指着前台想要指责什么,却在看到前台带着遗憾的面容时把话语梗在了喉头。
陈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上面显示只过了半个小时,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只有心头还流淌着的悲痛昭示着它并非虚假。
杨列车员的情绪真的很充沛。
已经有人在痛哭了,或许是没能及时从那股过于汹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也有人依旧端正坐着,一动不动。
他们还没从“报道”中脱离吗?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所有人进入“报道”的时间都应该是固定的……
还是说,他们回不来了?
前台走到了陈韶旁边。
“明明被给予了看清真相的机会,却只觉得恐惧、半点不知道珍惜,凡人正是如此。”她神神叨叨的,像个自视甚高的邪教徒,“当然,我相信能被主编特别邀请的您并不在此列……”
“相信您心中此刻满是疑惑,要不要继续去探索这件事的真相呢?”
陈韶还在慢慢把自己的思绪从那名列车员的桎梏中抽离出来。
“会耽误面试吗?”他问。
前台笑起来:“请放心,这本就是面试的一部分。”
她摸了摸那张剪报,重新递给陈韶。
“不能选身份吗?”
“很遗憾,并不能。”
陈韶也只能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