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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惯犯

    陆渊手里捏着一张空白处方笺,推开门,拉开隔断病床的淡蓝色布帘。

    平车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黑夹克,整个人向左侧蜷缩成虾米状,两只手死死按在右侧肋骨下缘。

    他的喉咙深处持续发出短促的"嘶嘶"抽气声,身体时不时翻滚扭动。

    诊室里开着一盏日光灯,光色惨白。隔壁二号诊室传来一个老太太含糊的哭声和家属压低了嗓子哄劝的声音。一号诊室的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能闻到一股没洗的衣服和汗混在一起的酸味。

    "大夫……"男人看到白大褂,立刻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胆结石卡住了……疼死了……给我来一针止疼的吧。以前在二院发病,大夫都是直接推杜冷丁或者曲马多……"

    陆渊停在床边。目光落在男人头顶上方。

    急诊科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里,干干净净。系统毫无反应。

    没有任何能引发器官衰竭或危及生命的急症。

    陆渊把处方笺垫在病历板上。

    "平躺。手放两边。腿屈起来。"

    男人很配合。一边剧烈喘气,一边翻过身平躺,嘴里不断重复"疼死了疼死了"。

    他翻身的时候,夹克下摆掀起来。里面的T恤卷成一团,露出一截肋骨分明的侧腹。皮肤很白,没有手术疤痕,没有陈旧的穿刺针眼。腹壁是平坦松软的——不是急腹症患者那种本能防御性绷紧的板状腹。

    陆渊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

    他的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渊的视线扫过那层汗,颗粒很大。但发际线和鬓角的头发全干。

    这是厚夹克加上连续翻滚捂出来的热汗。不是内脏平滑肌痉挛时从神经末梢逼出来的冷汗。两种汗的区别,在急诊待过三个月的实习生都摸得出来。

    "深吸气。"

    陆渊右手四指并拢,平贴在男人腹壁上,拇指压在右侧肋缘下方的胆囊点。

    手指按上去的瞬间,他注意到一件事:男人的腹壁没有躲。

    真正的胆囊炎病人,医生的手还没碰到皮肤,腹肌就会反射性收紧。那是身体在保护发炎的内脏——不受大脑控制的本能防卫。

    但这个男人的腹壁是松的。

    男人吸了一大口气。胸廓隆起。

    陆渊的拇指顺势向深处按压。

    "顶住,别松。"

    "哎哟——!!疼疼疼!"

    男人发出一声高分贝的惨叫,腹肌猛烈收缩,上身弹了起来。

    陆渊收回手。在病历板上"MUrphy征"后面画了一个叉。

    阴性。

    而这个男人的那声惨叫,中气十足,气息连贯。整整三秒的呼号里,没有一次因为剧痛导致的吸气中断。

    叫得很投入。但身体不会骗人。

    陆渊抽出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两行。

    "MUrphy征阴性,无胆囊触痛,排除急性胆绞痛。"

    他的字写得很快,笔画潦草。处方笺最底下有一行预印的淡灰色小字:"本处方当日有效"。

    他转身,把单子递给帘子外面的小周。

    "间苯三酚一支肌注。挂一百毫升盐水留观。"

    顿了一下。

    "精麻类一概不开。"

    躺在床上那个"疼"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惨叫声停了。

    像拧关水龙头一样,一下子断了。

    诊室突然很安静。

    他从平车上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切换成恼怒,颧骨泛起一层潮红。

    "你什么大夫!我疼成这样你给我挂盐水?我要打上次那个管用的!不给我就去投诉你!"

    他掀开被子,准备赤脚跳下床抓陆渊的领子。

    小周往后退了半步,托盘护在胸前。

    陆渊站在原地没动。

    "一二零出警记录跟全市三甲急诊的黑名单系统是联网的。"

    陆渊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涣散的眼睛。

    "你要真是胆结石,间苯三酚就能解痉止疼。你要是来找杜冷丁或者曲马多的——出门左拐直走,强制戒毒所有夜间门诊。"

    男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陆渊看了两秒。目光从陆渊的脸移到他胸前的工牌上,又移回来。

    然后骂骂咧咧地收回手,连搭在床脚的夹克都没拿,胡乱蹬上鞋,推开帘子顺着走廊跑了。

    帘子被他推得晃了好几下。陆渊站在原地等帘子停下来,然后伸手把它拉回原位。

    小周从帘子外面探进头来,举着那支间苯三酚:"陆老师,这针还打不打了?"

    "退了吧。"

    陆渊把病历板夹在腋下,走出一号诊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顺手把那张处方笺搁在小周的桌面上。处方笺上只写了两行字和一个叉号。他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患者自行离院,拒绝留观。

    签了名。落了时间。

    ...

    急诊科值班休息室。

    喧闹被关在薄薄的木门外面。

    林琛刚缝完那条小腿,脱了白大褂,穿着短袖刷手服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手里捧着一个外壳掉漆、内壁结满茶垢的旧保温杯,对着杯口吹开上面漂着的几片碎茶叶。

    茶是浓的。深褐色的茶汤在杯口晃了一下,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下缘。

    陆渊走进来,带上门。

    他在对面的折叠铁椅上坐下来。铁椅的腿不平,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一个不晃的角度。

    疲劳像潮水一样涌上后背。

    陆渊闭上眼,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按揉左手腕上那道紫色的压痕。

    休息室的门隔音很差。外面的叫号机、家属的争吵、轮椅的轱辘声,全都隔着木板渗进来,压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噪音。但在这层噪音里坐久了,反而会觉得安静。就像住在铁道边上的人听不见火车。

    "跑了?"林琛喝了一口茶。

    "跑了。"

    林琛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伸手把电脑桌上的显示器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陆渊。

    屏幕上是那个瘦削男人的急诊接诊记录。

    这个月,他的医保卡轨迹密密麻麻地覆盖了省城三家大医院的夜班急诊。每一张处方里,都有同一类成分:中枢性镇痛药。

    陆渊看了一眼,没说话。

    "职业吃药的。我半小时前一刷卡就看出来了。"林琛靠在墙上。

    陆渊抬起头:"你看出来了还让我去?"

    林琛转过头,看着陆渊。

    "你刚从楼上下来。满身的杀气。"

    陆渊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个男人跑掉的时候连夹克都没拿。现在是一月。外面很冷。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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