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瓶加热的生理盐水空了。
护士把倒置的塑料瓶从输液架上摘下来,“啪嗒”扔进脚边的黄色医疗废弃物专用袋。
那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抢救床下,两个巨大的两千毫升负压引流瓶里,盛满了从腹腔里冲洗出来的灰褐色浑浊液体,上面还漂浮着细碎的灰白色皂化脂肪颗粒。
吸引器的金属管口抽干了后腹膜最后一点积水,发出吸入空气的尖啸声。
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蛋白质腐败恶臭,终于被冲淡了。只剩下碘伏和生理盐水的咸腥味。
巨大的腹壁切口敞开着。
里面塞满了用来压迫止血的大纱布垫。十二根粗大的双套管硅胶引流管,像树根一样,分别从胃结肠韧带下方、双侧腹沟和盆腔深处探出头来,连接着床边的负压球。
陆渊双手的无菌手套已经被血水泡得微微发白。
他直起腰。脊柱在长时间弯曲后发出两声细微的骨节弹响。
视野上方那团代表急性暴发性胰腺炎的暗红色病危倒计时,随着毒素的排空和坏死组织的清除,闪烁了几下,溃散在两盏圆盘无影灯的光晕里。
“点清纱布和器械。”陆渊后退半步,“关腹。”
张远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眼前。他拿起大号持针器,夹着粗韧的一号丝线,准备在女人的腹白线上缝合第一针。
他的左手拿着有齿镊,夹住切口右侧的组织,向中间拉扯。
拉不动。
由于重症胰腺炎引发的全身毛细血管渗出综合征,女人的肠管和内脏在短时间内引发了严重的组织水肿。
原本哪怕是一百八十斤的肥胖体质,脂肪层也能勉强拉拢。
但现在,那些膨胀发亮、像浸水香肠一样的肠管,把两侧的切口硬生生顶开了将近十厘米的巨大缺口。
张远咬着牙,右手持针器强行穿透对侧的腹直肌鞘,用力收紧缝线。
“呲啦。”
一声轻微但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在巨大的张力对抗下,粗线直接把脆嫩水肿的肌肉组组织豁开了一道半厘米长的口子。切口不仅没合拢,反而渗出了一股新鲜的血液。
“不行!拉不住!”张远松开线,手套上沾了新渗出来的血。“肠管胀得太厉害,张力太大,缝线直接切肉了。”
老郑(麻醉科主任)站在床头,捏着手动呼吸气囊,盯着监护仪上靠去甲肾上腺素硬撑在九十的收缩压。
“腹腔压太高了。强行关腹,膨胀的肠子会直接把下腔静脉压死。回心血量一断,只要缝上最后两针,这病人心跳立刻就能停给你看。”老郑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一个致命的生理学事实。
陆渊把手里沾满脂肪的纱布扔进托盘。
心外科有体外循环和精细的PrOlene双针缝线,能在心脏上绣花。
但对付这种情况,只能用战地外科最原始、最粗糙的损害控制手段。
“不关腹了。”陆渊抬起头,看向准备器械的巡回护士。
“拿一个刚才用空的三千毫升双联装生理盐水空袋子。剪掉输液接口。边缘用碘伏纱布消个毒。”
护士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从废料堆顶部翻出一个刚才倒空的、材质极其厚实透明的大号输液软袋。医用剪刀上去,“咔嚓咔嚓”几下,剪去硬质接口和贴着标签的半面。
一张长方形的、带着轻微弧度的强韧透明塑料膜,被递到陆渊手上。
博哥塔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源于哥伦比亚战乱地区,军医在没有补片且无法关腹的情况下,发明的敞开式腹腔临时覆盖术。
陆渊把这张带着碘伏黄褐色的透明塑料袋,直接盖在了女人敞开的巨大深红腹腔伤口上。
“一号慕斯线。”
张远把持针器递过去。
陆渊一针穿透带有极强韧性的塑料袋边缘,针尖反手穿透女人腹壁表皮的全层。打结。
就像是在一件被撑破塞满的行李包上,粗暴地打上了一个透明的防水补丁。
透过那层薄薄的、带有反光的水珠的塑料袋膜。
在两盏发黄的无影灯下,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见——里面那因为水肿而发亮蠕动的肠管、白色的填塞大纱布垫、以及依然残留着死灰色的脂肪组织,正随着老郑挤压呼吸气囊的节奏,在透明袋子下方起伏。
一种毫无美感带着几分血腥惊悚的原始存活感,冲击着大家的视网膜。
...
一号抢救室的蓝色围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走廊有些吵闹。
孙副主任没有通报,直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口罩已经摘下来挂在了一侧耳朵上,双手依然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第一眼没有看监护仪。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用生理盐水袋子缝成的假肚子,和那十二根里面开始引流出淡红色冲洗液的粗大硅胶管上。
他没有评价这种野蛮缝合方式。因为他知道,面对重症坏死性胰腺炎的毒水分泌期,敞开式引流配合博哥塔袋,是目前让这个女人不在二十四小时内因腹腔高压憋死的最优解。
那个年轻的急诊主治,不仅诊断对了,而且清醒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切,什么时候该收手。
老郑在给病人的静脉通路推最后一次稳定循环的药剂。张远在清理手术台。陆渊站在靠墙的水槽边,踩着踏板,用冷水冲洗小臂上沾染的带淀粉酶味道的腹水。
孙副主任站在床脚。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动屏幕找到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普外重症监护室老黄吗。”
孙副主任的声音在吵闹的急诊大厅背景音里,显得异常清晰。
“三十五床那个准备明天做择期疝气手术的病人。你让管床大夫去跟他家属做个工作,把他从监护室现在推回普通病房去观察。”
他在电话那头医生的询问声中停顿了一下。
“没什么为什么。给我马上腾一张带全套呼吸机和灌流透析接口的复苏床出来。”
孙副主任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手机塞回口袋。他看了一眼正在拔掉喉罩、准备换上便携转运呼吸机老郑。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抢救床,落在水槽边刚关掉水龙头的陆渊背影上。
“林琛去医务处跑没有家属签字的绿通,就算批下来。综合ICU昨晚抢救车祸也已经满床了。在急诊留观室靠人工捏气囊,这人熬不过今晚。”
孙副主任看着那个透明塑料肚皮。
“十分钟后。连人带这套家当和十二根管子,直接推到我们普外的专用电梯口。我叫人推转运抢救床下来接。”
孙副主任转过身,向着拉开的围帘外走去,鞋底在带水的地砖上踩出啪嗒的声音。
这是专科副主任,在目睹了天才般的解剖直觉和破釜沉舟的决断后,用行动表达的最大妥协和敬意。
没有尴尬的道歉。只有一通电话,和硬挤出来的一张重症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