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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 章 登门

    解雨臣说要来拜访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凉飕飕的,提醒着人们冬天快来了。

    消息是吴邪带回来的。

    他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看着黑瞎子,表情有点微妙。

    “花儿爷说,明天想来齐府坐坐。”

    黑瞎子愣了一下:“他来干嘛?”

    吴邪耸耸肩:“说是拜访一下,认识认识长乐姐。”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

    上次吃饭的时候,解雨臣那番话他还记得。什么“小心点”,什么“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现在他要来拜访,能安什么好心?

    但他也没法拒绝。

    毕竟解雨臣是他朋友,来拜访也是正常。

    “行吧。”他说,“我去跟长乐说。”

    长乐正在后院的密室里。

    当年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太多,有些太贵重,有些太私密,就专门修了这么个地方存放。

    一百多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密室里。

    金银器皿,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每一件都是御赐之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她站在一个箱子前,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东西。

    这块翡翠玉牌,是当年皇阿玛赐的。

    满绿,玻璃种,雕着五爪龙,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规制。

    她拿起玉牌,在手里掂了掂。

    明天解雨臣要来。

    她知道他是谁——解家的当家人,北京城里数得着的富商,也是黑瞎子和吴邪的朋友。

    他来做什么?不知道,但她得准备见面礼。

    这是规矩。

    她在密室里挑了很久,最后选定了这块翡翠玉牌。

    不是最贵重的,但也足够体面。

    她拿着玉牌,走出密室,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

    月白色的旗袍,绣着暗纹的梅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支白玉簪子。不张扬,但处处透着精致。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黑瞎子坐在主位旁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吴邪坐在他旁边,捧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王胖子也在,正跟阿宁吹嘘他最近在潘家园的战绩——虽然上次被骗得很惨,但他还是不死心,又去了几趟,还真淘到几件不错的。

    张起灵坐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解雨臣坐在客位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茶杯,慢慢品着。

    他一边品茶,一边打量着这间正厅。

    雕梁画栋,陈设考究,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墙上挂的画,是唐寅的真迹。桌上摆的瓷器,是成化的斗彩。就连他手里这个茶杯,都是雍正年制的粉彩。

    他越看越心惊。

    这宅子,这陈设,这气派,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这个长乐,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走进来。

    月白色的旗袍,白玉的簪子,步伐轻盈,仪态万方。她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解雨臣愣住了。

    黑瞎子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

    “来了?”

    长乐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解雨臣身上。

    解雨臣也站起来,微微颔首。

    “久仰。”

    长乐笑了笑,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

    黑瞎子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王胖子凑过来,小声说:“长乐,今天穿得真好看。”

    长乐冲他笑了笑,又看向解雨臣。

    “解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解雨臣笑了笑:“不敢当。冒昧来访,还望长乐姑娘见谅。”

    长乐摇摇头,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翡翠玉牌,递给旁边的下人。

    下人双手捧着,送到解雨臣面前。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解雨臣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玉牌——满绿,玻璃种,雕着五爪龙,绝对是皇家之物。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长乐笑了笑,轻声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解先生别嫌弃。”

    解雨臣:“……”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看着那块玉牌,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女人的身家。

    他收起玉牌,道了谢,重新坐下。

    茶过三巡,话也聊得差不多了。

    解雨臣忽然开口。

    “冒昧问一句,长乐姑娘是哪里人?”

    长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然后她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北京人。”

    解雨臣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长乐沉默了一瞬。

    “父母早亡,就剩我一个。”

    解雨臣“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那长乐姑娘,是做什么营生的?”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他看了解雨臣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解雨臣装作没看见,继续看着长乐。

    长乐笑了笑,说:“没什么营生,就是守着这点祖产过日子。”

    解雨臣点点头,又问:“长乐姑娘姓什么?”

    长乐看着他,目光平静。

    “爱新觉罗。”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正厅都安静了。

    王胖子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解雨臣的眼睛眯起来。

    “爱新觉罗?”他重复了一遍。

    长乐点点头。

    “你是……”

    “爱新觉罗的后人。”长乐说,“祖上在前朝当过差,留了些东西下来。”

    解雨臣盯着她,目光锐利。

    “哪个旗的?”

    长乐笑了笑,不慌不忙。

    “正黄旗。”

    解雨臣又问:“祖上封的什么爵位?”

    长乐依旧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亲王。”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失敬失敬,原来是格格之后。”

    长乐摇摇头:“不敢当。都是过去的事了。”

    解雨臣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长乐知道,他没信。

    他在试探她,她说的这些,有真有假。

    真的部分是,她确实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确实是格格,确实姓这个姓。

    假的部分是,她不是“后人”,她本人就是。

    但她不能说实话。

    说了实话,就是妖怪。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掩饰住心里的情绪。

    黑瞎子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但他没问。

    解雨臣又聊了一会儿,问了问西王母宫的事,问了问张起灵的情况,问了问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长乐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聊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

    “几位慢聊,我去让厨房准备饭菜。解先生难得来,尝尝我家的手艺。”

    解雨臣站起来,客气了两句。

    长乐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

    黑瞎子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接。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她刚才那个笑,有点不一样。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解雨臣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

    黑瞎子送他出去。

    走到大门口,解雨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然后看向黑瞎子。

    “瞎子。”

    黑瞎子看着他。

    解雨臣压低声音,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

    解雨臣继续说:“爱新觉罗的后人,正黄旗,亲王之后。就算她说的是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说:“意味着她家的祖产,够她吃几辈子。她根本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任何东西。那她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图什么?”

    黑瞎子的脸色沉下来。

    “我说了,她对我是真心。”

    解雨臣摇摇头:“真心?你认识她才多久?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事吗?”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要挑拨你们。我就是提醒你,别太天真。”

    黑瞎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花儿爷,我谢谢你的提醒。”他说,“但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解雨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你自己有数就好。”

    他转身,上了车,走了。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府里。

    他不知道的是,大门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长乐。

    她本来说要去厨房,但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忘了问他们想吃什么,就又折回来。

    结果正好听见解雨臣那番话。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图什么?”

    “别太天真。”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生气。

    不是委屈。

    是可笑。

    原来她对别人好,也成了有问题。

    原来她掏心掏肺地照顾他们,也成了别有用心。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无缘无故的好,就是最大的罪过。

    她站在那里,看着黑瞎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后院走去。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爱新觉罗·长乐,”她轻声说,“你可真够傻的。”

    那天晚上,长乐没出来吃饭。

    下人说,小姐身子不舒服,在屋里歇着,让大家自己吃。

    黑瞎子愣了一下,想去看看她。但走到她院子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解雨臣的话。

    “别太天真。”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进去。

    第二天,长乐还是没出来。下人说,小姐说不想吃,让别打扰。

    黑瞎子又想去看看,又没进去。

    第三天,长乐依旧没出来。

    王胖子都急了。

    “长乐这是怎么了?三天没露面了,是不是病了?”

    吴邪也有点担心。

    阿宁说:“我去看看?”

    黑瞎子拦住她。

    “我去。”

    他走到长乐的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银杏叶落了满地,没人扫。

    他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门。

    “长乐?”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

    “长乐,是我。”

    还是没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微弱的光。

    长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长乐?”

    长乐没回头。

    黑瞎子绕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点青黑,嘴唇微微抿着。

    她在生气。

    他能看出来。

    “怎么了?”他问,“谁惹你了?”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也觉得我别有用心吗?”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你也觉得我对你们好,是图什么吗?”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长乐没给他机会。

    “解雨臣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黑瞎子的心猛地一沉。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天的风。

    “他说得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对你们掏心掏肺的好,确实可疑。”

    黑瞎子急了:“长乐,你别听他瞎说——”

    “我没瞎说。”长乐打断他,“他说的是实话。”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她说,“我确实来历不明。我对你们好,也确实没有目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涩。

    “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目的的好,就是最大的罪过。”

    黑瞎子看着她,心像被人用手紧紧攥着。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长乐。”

    长乐没回头。

    黑瞎子伸手,轻轻抱住她。

    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他说,“我也不管你有什么秘密。”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就这么简单。”

    长乐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你为什么三天都没来看我?”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你那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为什么没进来?”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长乐已经推开他,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黑瞎子。”

    黑瞎子看着她。

    长乐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你要是怀疑我,就直接问。别憋着。”

    “憋着,更难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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