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带着阿虎和阿豹出发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
墨脱的夜黑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星光,只有雪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地戳在天边。
长乐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和夜色融为一体。腰后别着匕首,腿侧挂着枪。
阿虎和阿豹跟在后面,喘气声有点重。
他们不像长乐那样受过极端环境的训练,墨脱的高海拔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觉得胸腔要炸开。
但长乐没有等他们,她走得很稳,很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旅馆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块暖色的方框。
长乐在旅馆对面的矮墙后面蹲下来,打了个手势。
阿虎去东边,阿豹去西边,她自己走正面。
三个人同时行动,不管谁先得手,任务就算完成。
长乐等了一会儿,等到阿虎和阿豹就位,才从矮墙后面站起来。
她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雪被她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蹲下来,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发现,才猫着腰往旅馆的正门移动。
院子里很安静。
几棵光秃秃的树站在角落里,枝丫像张开的手指。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把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的。
长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
门没锁,开了一条缝,暖光从里面泄出来。
她侧身闪进去,拔出匕首。
旅馆的大厅空无一人。
沙发、茶几、藏式地毯,还有桌上没来得及收的茶杯。茶还冒着热气。人刚走。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转身要走。
灯灭了,所有的灯同时灭的,整个大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长乐的眼睛来不及适应,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见身后有风声,很轻,很快。
她侧身躲开,匕首反手划过去,划破了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灯又亮了,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她眯起眼睛,看见大厅里站满了人。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解雨臣。还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离她最近,近得她几乎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黑瞎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长乐看着他的脸,她认识这张脸。照片上的,汪先生给的,任务目标。
黑瞎子。
她握紧匕首,刀锋对准他的胸口。
黑瞎子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梦见过无数次的眼睛,现在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眼眶热了。
“长乐。”他喊她。
长乐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
在电击室里,电流穿过她脑子的时候,有人喊过这个名字。不是汪先生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冷,“我不是长乐。”
黑瞎子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看着她,看着她冷漠的眼睛、绷紧的下颌、握刀的手。“我没有认错。你是长乐。齐王府的王妃,我黑瞎子的媳妇,你叫爱新觉罗·长乐。”
长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些话像针,扎在她脑子最深的地方,扎在那些被电击封存的记忆上。
她挥刀刺过去。
黑瞎子侧身躲开。
她的刀很快,比以前更快,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她不留余地,招招都是杀招。
黑瞎子只躲不攻,他的功夫在她之上,但他不想伤她,一下都不想。
“长乐,你醒醒。”他一边躲一边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你记得这个名字,对不对?你记得齐王府,记得银杏树,记得你做的板栗月饼,记得你酿的梅子酒。”
“闭嘴!”长乐一刀划过去,刀锋擦过他的手臂,衣服破了,血渗出来。
黑瞎子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她,她不记得那些事了。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长乐,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长乐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流血的伤口、微微发抖的手。
她不知道心里那股感觉是什么,不知道眼眶为什么发热,不知道手为什么在抖。
她只知道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放下刀。
她握紧匕首,又刺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他的胸口。
黑瞎子没躲,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握刀的手、苍白的脸、红红的眼睛,他没躲。
“瞎子!”王胖子喊了一声。
长乐的刀停在他胸口前面一寸,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解雨臣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麻醉枪,枪口抵在她脖子上。
“砰”的一声,针头刺进皮肤,药液推进血管。
长乐的身体软了一下,匕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她看着黑瞎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往前栽。
黑瞎子接住了她。
她倒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怕她再消失一样。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她头发上。
“长乐,我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她听不见,她睡着了。
解雨臣收起麻醉枪,看着黑瞎子。“她醒来之前,得把她控制住。她现在不记得你,万一醒了跑了。”
“我知道。”他把长乐抱起来,往楼上走。王胖子跟在后面,想说什么,被吴邪拉住了。
黑瞎子把长乐抱回自己房间,放在床上。
她睡着的样子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铐在自己左手上,另一头铐在她右手上。
铁的,冰凉的,贴着皮肤,硌得慌。
他躺在她旁边,侧着身,看着她的脸。
“长乐,你跑不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跟自己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山上,银白色的。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黑瞎子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长乐,你记得吗?你第一次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是在沙漠里。你睡着了,脑袋一歪,靠在我肩膀上。我不敢动,怕把你弄醒。就那么坐了一路,肩膀都麻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后来你醒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红了。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她的手动了动。
黑瞎子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她没醒,只是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长乐,你快点醒。我有好多话没跟你说,你不能又骗我。”
她没回答。
黑瞎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长乐是被手铐冰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日光灯,白惨惨的。
她动了动右手,哗啦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手铐,铁的。
一头铐在她右手上,另一头铐在……她顺着手铐看过去,看见一个人。
他睡在她旁边,侧着身,脸对着她。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胡子拉碴的。
他的左手和她铐在一起,右手搭在她腰上,即使在梦里也没松开。
长乐看着他,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只铐在一起的手,看着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她认识这张脸,黑瞎子,任务目标,她应该杀了他。
她伸手去摸匕首,没摸到。腰间的枪也不在了,身上的武器全被搜走了。她挣了一下手铐,铁的,很结实,挣不开。
她又挣了一下,哗啦响了一声。
黑瞎子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
长乐看着他,没有表情。“放开我。”
黑瞎子摇头。“不放。”
长乐盯着他。“你放开我,我饶你一命。”
黑瞎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认识我了吗?”
长乐没回答。“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是赤练,汪家的人,你是我的任务目标。”
黑瞎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但他没松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不是赤练,你是长乐。我黑瞎子的媳妇,你等了我一百年。”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都不记得了吗?”
长乐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枕头上。
她不知道心里那股感觉是什么,不知道眼眶为什么发热,不知道手为什么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被铐住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很烫,她的手很凉。
“你哭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黑瞎子擦了擦眼泪。“因为我找到你了。”
长乐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瘦削的脸。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难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挣扎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被他握着手,看着他。
屋里,两个人铐在一起,谁也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