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说要出门逛逛,黑瞎子正在给她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去哪儿?我陪你。”
长乐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黑瞎子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黑瞎子看出来了,那笑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你一个人不行。”
长乐拉着他的手。“我就去王府井逛逛,买个包,你在家等着。”
黑瞎子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黑瞎子先移开了目光。“手机带好,有事打电话。”
长乐点头。“嗯。”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在想什么心事。
他站在门口很久,久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久到风吹凉了手里的茶。
他低头看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转身回去了。
长乐没有去王府井。
她出了胡同,打了辆车。“师傅,去老城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老城区大了,您去哪个地儿?”
长乐说了一个地名,很短,司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长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司机愣了一下,那是条很老的胡同,早就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户人家听说也不搬,政府没办法,就那么留着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穿着打扮不像住那种地方的人,但他没问,踩了油门。
车子在老城区转了很久,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拆迁的废墟。
砖头、瓦砾、枯草,偶尔有几间还没拆的老房子,灰扑扑的,窗子破了,门板歪着,像站不稳的老人。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路口。“前面进不去了,您得自己走。”
长乐付了钱,下了车。
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那条胡同还在,很窄,只容两个人并肩,两边是高墙,灰砖灰瓦,墙头上长着枯草。
长乐走进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咯咯响。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扇门,黑色的,不大,门槛很高,门楣上没有字。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头,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长乐,愣了一下,然后脸变了。“您——”
长乐点头。“我找老祖宗。”
姑娘侧身让开,长乐走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种着几株竹子,绿油油的。
正房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出来,很老很老了,脸像风干的核桃,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拄着拐杖。
他走到长乐面前,端详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长乐格格。”
长乐扶住他。“老祖宗,别这样。”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您来,是为了心口的东西?”
长乐的手抖了一下。“您知道?”
老人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炷香,细细的,青烟袅袅。老人坐在蒲团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长乐坐下来,老人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
老人把手指搭在她脉搏上,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香灰落了一截,断了,掉在香炉里,扑的一声。
老人睁开眼睛。“另一只手。”
长乐换了只手。老人又闭上眼睛,这次更快,只过了一会儿就睁开了。
“把衣裳解开。”
长乐犹豫了一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那朵暗纹露出来了,从心口蔓延到锁骨,黑色的,像枯死的藤蔓。
老人看着那朵暗纹,脸沉了下来。“大凶。”
长乐的心沉了下去。
“能解吗?”
老人没回答,盯着那朵暗纹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暗纹没反应,不疼不痒,像长在皮肤下面。
老人缩回手,沉默了很久。“这道纹,连着你的魂。”
长乐愣住了。“连着魂?”
老人点头。
“你之前中过蛊毒,又在西王母宫见过那位。”
他没说名字,但长乐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位在你身上留了印记,蛊毒解了,印记还在。现在那个从水底出来的东西,要借着这个印记夺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解法不是没有。”
长乐攥紧了手。“什么解法?”
老人看着她。“黑灯海草原。”
长乐愣住了。“天下第二陵?”
老人点头。“那个地方,你核心还没进去。”
长乐的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十几个人进去,只有两个人出来。那些弟兄,那些跟了她十几年的人,都留在了那座墓里。
她的手开始抖。“没有别的办法吗?”
老人摇头。“黑灯海草原的核心,有你要的答案。”
他看着她,“长乐格格,你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事比我多。你应该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长乐从老人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站在胡同口,看着远处废墟上的枯草,风吹过来,那些草摇摇晃晃的。她攥紧了手。
黑灯海草原,天下第二陵。
她上次进去,差点死在里面。
这次进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她不想去,不想离开黑瞎子。他俩才团聚,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她舍不得。
可是她不能等着那个女鬼控制她,不能等着那个女人用她的手杀了他。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胡同。
回到齐府,天已经黑了。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见她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过去。“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也不接。”
长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电了。“逛忘了。”
黑瞎子盯着她看,她笑了一下,挽着他的胳膊。
“买了什么?”
长乐愣了一下。“没看上,空手回来了。”
黑瞎子看着她,明明没买包,去了一整天,手机还没电。他不信,没拆穿,拉着她进去。
“饭好了,先吃饭。”
晚上,长乐躺在黑瞎子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他快睡着了,呼吸变得慢而均匀。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帘透亮。她想起占卜师说的话。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她不想一个人走,她不想离开他。可是她不能让他陪她去送死。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黑瞎子动了动,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黑瞎子。”
“嗯?”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长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没事。睡吧。”
黑瞎子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长乐听着他的呼吸,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黑瞎子醒来的时候,长乐已经起了。
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头发很长,黑黑的,软软的,垂到腰。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梳子,一下一下帮她梳。长乐低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瞎子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镜子里的她。“长乐,你昨天到底去哪儿了?”
长乐愣了一下。“不是说了吗,逛街。”
黑瞎子放下梳子,把她的脸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你骗我。”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担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来,想告诉他暗纹的事、占卜师的事、天下第二陵的事,想说她不想去,不想离开。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落在了他手上。
黑瞎子慌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长乐摇头,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黑瞎子搂着她,拍着她的背。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长乐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黑瞎子没见过她这样,从来没这样哭过。他慌了,真的慌了,把她抱得更紧了。
“长乐,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长乐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眼泪流干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焦急的脸。
“我做噩梦了。”
黑瞎子愣住了。“什么?”
长乐擦了擦眼泪。“梦到你不要我了。”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笑了,把她拉进怀里。“傻子。我谁都可以不要,不能不要你。”
长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知道她骗不了他,他太了解她了。但她必须骗他,必须一个人去。
她不能让他跟着,不能让他死。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黑瞎子。”
“你别离开我。”
黑瞎子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离开,永远都不离开。”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一个人走就一个人走,她不怕。
她只怕他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