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耿直等四人自山头而下,寒潭边的人立刻迎了上来。
“师兄。”
柳奚、于涵总算寻着主心骨。方才日夜斗转,龙脉吼啸,山川改形,属实大开眼界,却被吓得不轻。
那寒潭底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耿家迁坟一事,想来是泡汤了。
秦宣递个眼色,示意不要多问。
随即朝耿家主走去。
耿直立于潭边,重新设祭,甚是郑重。
这次真的是“只在此山中,坟深不知处”,连他自己也不知耿太公坟究竟去往哪里。
“耿家主,既已事了,我们便先行一步。”
“好。有劳三位!”
耿直让皮衣刀客老黄领人护送,约莫半里,双方作别。
云岫山闹出这般大动静,哪里瞒得住人。
其后一段路上,秦宣将寒潭底下摆在明面的事,逐一讲与他二人听,算是回山汇报前的预演。
二人叽叽喳喳,激动无比。
“自拜入山门以来,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是啊!”
“那头老龟好可怕,脾气也不太好。”
“看来耿家主来历不凡,亏得有师兄在场。”
作为老学长,秦宣自然淡定得多。
于涵又好奇追问:“师兄,昨夜你以传音之法问了那刀客什么问题?”
“这个呀...我一早便察觉到耿家主隐瞒内情,不是为迁坟而来。故而问他,是否对我们怀有恶意。”
柳奚赶忙请教:“怎知他不会说谎?”
“一个性情冷淡的刀客,终究不如炼气士感知精微。我骤然一问,他也许会说谎,但转瞬间的情绪波动,必为我所觉。
届时,纵然我有护身之法,也会想办法带你们下山,而不是深入寒潭。”
秦宣温和道:“炼气士求长生之道,固然不可缺乏勇猛进取之心,却也要三思而行,少做力不能及之事。”
柳奚与于涵二人受教,拱手道:“师兄更应该做门内的高功传法长老。”
秦宣笑了:“那我再与你们说一个耿家主的破绽。”
“在何处?”
“就在他的酒里。”
“酒?”
“连你们都不知骆城的来历,他却将骆酒当成熟口话,可见知晓三千年前平原王旧事,加之他身旁有一发丘派传人,与土夫子打交道。
这一类人,往往通阅典籍,详晓古史。如此更利于分辨真伪之墓,堪舆搜山,寻龙点穴。怎会是简单的市井商人。”
二人点头,不由回望云岫山。
接着又看向秦宣。
传闻秦师兄是靠吴观主的关系,才能在门内如鱼得水。
呵,简直是无稽之谈。
无论从哪方面看,秦师兄的表现,皆是大派弟子才能有的风范。
二人对视一眼,深以为然。正分神时,秦宣的背影已离他们好远一截。
“还不下山,想去陪耿家主吗?刻下地气弥漫,只等浓雾一起,山鬼阴灵汇聚,那可热闹得很。”
二人吓得一激灵。
“师兄,等等我!”
前方的秦宣笑着越走越快,惹得二人在后方连追带喊。
……
行至山脚桃溪村,忽见前方尘头大起,一队人马旌旗招展,自官道奔来。
“驾!”
“驾!”
当先数骑,俱是劲装结束,腰悬弓刀,面目剽悍。
为首那人,年约四旬,面庞消瘦,颔下微须,身披玄色披风,目光极为锐利。他背后一柄无鞘长刀,悬插黄白二旗,旗上两头玄鹰,密布神道阵纹。
他见了秦宣,略一颔首,便率众径自入山去了。
“是鹰扬府的洪校尉。”
于涵站在道旁,惊奇道:“来得可真快。”
“近来有神道妖魔作祟,大燕皇都从大狱城中派遣指挥使进入各郡,点查城隍。平原郡地下龙脉波动,关系一郡香火神道,鹰扬府岂能不重视?”
秦宣望着洪校尉的背影,只觉他还是来得慢了。
“神道妖魔?”柳奚重复着这四个字。
“没什么稀奇,王庙神道也好,草泽神道也罢,阴寿耗尽之时,总有生灵会冒着沦为妖魔的后果铤而走险,以求苟活于世。”
秦宣提醒道:“云岫山的事会牵扯下去,你们若够聪明,便少谈其中隐秘,免得被人盯上。”
二人对他甚是信服,点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一路闲话,三人赶在午时之前返回观中。
“师兄,可要一道去录事堂?”
“你们去吧。”
秦宣也不担心他们独吞宗门贡献,交代一声,便穿过坛殿,去往距自家院落不远处的一座二层竹楼。
那院门紧闭。
好友赵怀民还未归来。
“秦子厚,我正要去找你!”
白鹤破空飞来,老远便传来声音:“你可真能惹事,去一趟云岫山,就闹出这般大动静。”
“没法子,灵秀之人到哪里都是地动山摇。”
白鹤捧腹大笑,险些从空中摔下来。
“笑死鹤了,你面皮见长。”
它扑棱着翅膀,活像一只大鹅,哪有仙鹤该有的高雅之态:“怎样,可曾得到好处?”
“当然,抢救了几株灵草。”
白鹤听罢,抖了抖翅膀:“吴老道唤你过去,看在你逗我笑的份上,我载你一程。”
秦宣笑着道了声谢,盘坐于鹤背。
随着一道清脆啼鸣,白影展翅而起,乘风破云,将元松观一众山峦,顷刻撇在身后。
流云飞逝,东风嘶鸣。
这一刻,竟有点相信鹤无双吹嘘的大鹏血脉,它的速度,绝非一般灵鹤可比。
元松观顶峰,是观主吴老道居所。
此地甚是清净,一条卵石小径曲折通幽,两旁修竹萧萧,风过鸣玉。
尽头处,一间茅庵掩映于老松之下,庵前一方石坪,上置石桌石凳,桌上一炉小鼎,檀香袅袅。
庵门之上,悬一横匾,上书“松风寮”三字。
“进来吧。”
秦宣随着白鹤入得门去,里间陈设极简,一张木案,几卷道书。靠窗处,一个老道正倚案小憩。
他身着皂色道袍,手持一把拂尘。两道长眉下,一双细眼半开半合,看到秦宣后,老道露出笑容,眼睛睁大了一些。
“不错,果然修为有进。”
“观主!”
秦宣拱手施了个晚辈礼,这吴老道虽说和白鹤一般骗他酒喝,但待他着实不薄。
“坐吧,把云岫山的事说一说。”
秦宣坐定,复述了一遍对柳于二人说过的话。
吴老道曾在灌江山修行,秦宣知道他是结丹期以上修为,后来被派到这平原郡坐镇,眼界非同等闲。
但他听到那“紫檀匣经”,也不由呼吸不稳,面露动容。
“观主,灌江山可有此等修行之法?”
“自然有。”
吴老道一甩拂尘,追忆起来:“我曾亲眼见过师门中的「枕中宝典」,比之紫檀匣经也不逊色。此类宝书,谓之道藏。你可知,灌江山有几部道藏?”
没等秦宣猜,他自问自答:“足有七部。”
“其中六部道藏,对应六大真传。真传之下,绝无参习的可能。”
灌江山真传,秦宣是听说过的。
平原郡其实不算小,竖走八水,横过三江,普通人打马而行,从南到北,少说要一个月。但对于东胜神州而言,仅是偏安一隅。
而以灌江山为上院的地方,包含了众多郡国,平原郡只是其中之一。
放眼这般广大的疆域,天资悟性最出众的六人,才有机会成为真传。
如此一想,他便觉得金衍书跳入那无底深坑,倒是对的。
“既然是七部道藏,为何只有六大真传?”
吴老道笑道:“剩下那一个,自然是道子。道子所承之法,源自灌江山祖师,你道他老人家是何许人也?”
秦宣第一回听吴老道讲这些,他知道的不算多,便不搭话。
只是摇了摇头。
吴老道面含敬畏:“他老人家来自我道门无上道统,四大祖庭中的灵宝大教,为三十六真传之一,法授至上。曾是八景宫中客,后为龙门证道人。”
难怪说灌江山是道门祖庭中的一支,灌江祖师竟是这等根脚。
虽然据此遥远,秦宣还是莫名激动。
“可知我为何对你说这些?”
秦宣沉吟道:“天地广大,当立志高远。”
吴老道的脸上带着长者慈祥,语气和蔼:
“你炼气之始,较寻常人晚上不少,缺了一份先天之炁,然自你李叔送你拜山以来,你的勤恳本道瞧在眼中。当年,本道亦如你一般,闭门潜修,不问外事。倏忽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现如今,见你心境有变,似是突破桎梏,本道也欣喜得很。”
“盼你志存高远,脚踏实地。”
“是,弟子谨记。”秦宣躬身一礼。
吴老道坦然承受:“灌江山那边有好消息,也许你有机会进入上院。”
秦宣心中一明,应该是李叔在那边奔走,创造了条件。
他很清醒:“现今尚早,我修为浅薄,未到入上院的地步。”
“无妨,至少机会是存在的。”吴老道微笑,对他的反应暗自赞许。
秦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出心中所忧:“那寒潭中的老龟曾对我动怒,会不会再来寻麻烦?”
“不必担心。”
吴老道颇为笃定:“这老龟道行高深,却在避劫,云岫山日月轮转,便是劫云,它没胆子钻出地表。”
原来如此。
秦宣松了口气,那老龟过于恐怖,脾气又臭,出不得洞最好不过。
吴老道见他面有倦色,又问了几句,便教他回去歇息。
秦宣返回小院后,先冲了几碗花茶吃下。
待身心俱静,复又盘膝打坐。
脑海中那一页经文,正幽幽放光,这部九幽典籍,自然吸引着他,可‘阴阳殊途,阳世之人,无法修习’的警示之言,又令他踌躇不决。
‘既然无法修习,那满足一下好奇也无不可。’
如此一想,就拿着元松观的《小周天心法》,两相对照,瞧瞧阴间与阳世法门有何差异。
于是静心打坐,依着太上化魂的气息指引:“以清入浊,以白化黑。念如止水,心似明璧。垢尽光生,返照太乙...”
小半个时辰过去,秦宣陷入沉思。
“果然是阳世之人修炼不得?还是说,我资质太差?”
秦宣坚信是前者。
忽然他想到什么,心念一动,把古镜取了出来。
只见...
古镜之中,正有一盘苍白明月。
不对,上一回那盘明月已被取用在虎姜上,这是从何而来?
仔细推敲,方记起龟驮碑刻上飞来的那道白芒!
秦宣惊疑间,以水中捞月之法,把这盘苍白明月捞了起来,入手之际,化为一团灵光。
下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灵光似电,直接钻入他脑海之中。
方才任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的太阴化魂,此刻在脑海中轰然作响:
“炼魂化魄,魄化为炁,炁返为神,神归虚寂...”
九幽无上心法,太阴化魂,竟自行在体内周天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