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刚招呼完一拨客人，趁间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一抬眼，就看见杨春梅背着小女儿，一手牵着一个女儿回来了。
她放下缸子，赶紧迎上去。
大丫和二丫一眼就瞧见了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眼睛亮晶晶的，喉头不自觉地咽了咽。
杨春梅扯了扯大丫的袖子：“快喊人。”
“巧儿姐姐。”
两个丫头异口同声，声音又甜又脆的。
三丫趴在杨春梅背上，看着林巧儿咯咯直笑，嘴里吐着泡泡，可爱极了。
林巧儿心里一软，眉眼弯成了月牙，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块荷花酥，一人递一块。
杨春梅连忙拦住：“不行不行，你们嘴怎么这么馋！这是你巧儿姐姐拿来卖的，不是给你们零吃的。”
大丫和二丫伸出去的小手又缩了回去，齐齐垂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林巧儿手里的糕点，不敢接。
林巧儿故意板起脸：“春梅姐，你跟我客气什么？两个孩子来了，我给她们点零嘴怎么了？犯不着责备她们，小孩都嘴馋。”
杨春梅脸色这才和缓了些，低头对两个丫头说：“快谢谢巧儿姐姐。”
“谢谢巧儿姐姐。”
两个小丫头齐声道谢，接过荷花酥，快活地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吃了起来。糕点掉下来的碎渣，她们都用手接着，生怕弄脏了地面。
林巧儿压低了声音问：“春梅姐，钱要到了？”
杨春梅点点头，舒心一笑，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要到了。工厂里的财务心善，把魏大军一半的工资给了我们娘仨，说是下个月也给我留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我去他们工厂闹了那么一下，魏大军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她看着林巧儿，眼眶微微泛红，“多亏你给我出了这个主意。不然我带着三个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她咬着牙，眼里迸射出恨意，“我们还没离婚呢，他就迫不及待把那寡妇领回家了。”
当天晚上，那床就咿咿呀呀响了一整夜，震得林巧儿一晚上都没睡。
杨春梅沉默了一瞬，忽然握住林巧儿的手：“巧儿，你也小心些。魏婆子那张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这事是我连累了你。”
林巧儿摇摇头：“我不怕她。”
她以前遇到这种事，可能会惶恐不安，整夜睡不着。
可现在她想明白了，命运就是这样，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咬咬牙，总能把一关一关挺过去。
她帮杨春梅，是因为在杨春梅身上，看到了当初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楼下樟树下，几个婆子婶子摇着蒲扇纳凉。
见林巧儿走过来，她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打量和鄙夷，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巧儿皱了皱眉，没搭理，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魏婆子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故意拔高了嗓门：“一个女人，天天大晚上才回家，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勾当。
我可是亲眼看见，前前后后有三个男人去过她家。
你们可得把自己家爱人看紧了，别被什么狐狸精勾了去。”
旁边一个婶子接话：“我早上看报纸，上面有她的报道，说她举报敌特，汽车厂还奖励了她一辆小汽车呢。”
魏婆子眼红得不得了，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我知道内情”的样子：“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有些东西，不能明目张胆地给，找个由头过明路而已。”
“你是说……她跟汽车厂的领导有那见不得光的关系？”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齐齐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摇着蒲扇的手都慢了几拍。
其中一个婶子正是刘厂长的小姨子，她脸色一沉，蒲扇一收，火急火燎地走了。
败坏完林巧儿的名声，魏婆子心满意足地扭着大屁股回了家。
今天是魏大军发工资的日子。
往常他发工资，都会把装钱的信封交到她手里，魏婆子接过信封，手指捻了捻，皱了皱眉，薄了不少。
她脸色铁青：“大军，你这个月就发这么点？”
魏大军垂着头，不敢看她。
魏婆子朝里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军，你可别被狐狸精迷了眼。那女人你不能给她钱，钱给了她，她心就野了。”
她看不上杨春梅，更看不上魏大军的新相好。勾搭有妇之夫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为了延续魏家的香火，她连看都不会看那寡妇一眼。
魏大军闷声道：“钱让杨春梅分走了一半。”
魏婆子彻底恼了，嗓门陡然拔高：“你说什么？你怎么能给她那么多钱？你脑子被驴踢了？”
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呼吸粗重，脸涨得通红，像是随时要厥过去。
魏大军委屈道：“她带着三个丫头去财务科闹，经理做主，以后我的工资分她一半。我也没办法啊。”
“凭什么！”魏婆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她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养大的闺女也是别人家的！我早说把大丫二丫卖了，你偏不听！明天我就去找杨春梅，把钱要回来。”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摇摇晃晃的，像随时要散架。
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吊梢眼，嘴唇有点厚，五官算不上好看，但身材丰腴，前凸后翘，很符合男人的审美。
她扭着腰走到魏大军旁边，一屁股坐下，给他捏肩揉背，说话也捏着嗓子，甜得发腻。
“大军，婆婆刚才说，杨春梅以后要分走你一半的工资，是真的吗？”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她看上魏大军，就是因为他有正式工作，一个月能拿四十块工资。
现在倒好，一半给了杨春梅，剩下一半还要全数上交给老娘，她一毛都碰不到。
她暗暗骂了一句：妈宝男。
“大军，我肚子里也是你的孩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她把声音放得更软，像泡了蜜水。
魏大军扭过头，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小红，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娘俩受苦的。”
汪小红心满意足地搂住魏大军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大军，你真好。”
魏婆子实在没眼看，腾地站起来。
余光瞥见汪小红带来的两个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正蹲在柜子边，手里抓着桃酥往嘴里塞，碎渣掉了一地。
魏婆子气得声音都抖，“你们两个臭小子偷吃我的核桃酥。”
她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回头狠狠瞪了汪小红一眼。
那桃酥是她买了藏起来自己吃的，以前杨春梅和两个丫头连碰都不敢碰。
汪小红倒好，真把这当自己家了，连她藏的零嘴都翻了出来。
魏大军从中打圆场，“娘，明儿我再给你买。”
魏婆子咬得牙齿咯咯作响，扭着屁股回了自己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没过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魏婆子拉开门，看见魏大军杵在门口，没好气地说：“什么事？”
魏大军挠着头，支支吾吾：“娘，大刚和二刚从今天起，能不能跟你一起睡？他们总跟我和小红住一屋，也不是个事。”
这套房子就两个房间。
两个半大小子挤在一张床上，有些地方确实不方便。
魏婆子气结。
以前杨春梅在的时候就没这么多事，两个丫头都跟着杨春梅一屋睡，她一个人住得舒舒服服。
她习惯了一个人，不愿意跟两个半大小子挤。
“那你就让他们睡客厅。”
魏大军面露难色，回头瞥了一眼汪小红的方向，压低声音：“娘，小红肚子里怀了咱家的孙子。我要是让她儿子睡客厅，她该多寒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娘，你也不想让魏家绝后吧。”
魏婆子一噎，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娘上辈子真是欠你的。”
魏大军知道，他娘这是答应了。
他咧嘴一笑，搓着手，转身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