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看着朱元璋颓然背影,知道自己刚才这剂猛药下得有些重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步走到朱元璋身边,竟是一把揽住了这位洪武大帝的肩膀。
这大逆不道的动作,惊得不远处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烈差点拔刀。
“行了老朱,别跟个斗败的鹌鹑似的耷拉着脑袋。”
“我刚才不过是就事论事。大明朝在文治武功上,或许暂时还出不了那几个被神化了的千古风流人物。但大明朝,却有一根前朝没有的硬骨头!”
朱元璋下意识地侧过头。
卫安迎着北风,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咱们这位皇上,出身草莽却硬气得可怕。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不管是面对权倾朝野的骄兵悍将,还是面对城关外虎视眈眈的外敌,皇上从来就没有妥协这两个字!”
他松开朱元璋的肩膀,指着脚下这座边关之城。
“上行下效,整个大明朝从上到下,都憋着这么一股宁折不弯的刚劲儿!有这份骨气兜底,这大明江山,就是一个值得让人卖命的好地方!”
朱元璋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看着卫安,前一刻还在把大明君臣贬低得一无是处的混账,下一刻却又轻飘飘地把大明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时间,这位杀朱元璋心头五味杂陈,竟是根本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该暴怒拔刀,还是该仰天狂笑。
朱元璋心头的怒火却被卫安最后那几句掷地有声的言辞彻底浇灭。
这位皇帝负手立于寒风中,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反思。
细细咀嚼,大明朝堂之上,那帮老伙计打天下确实是一把好手,可若要论及经世致用、治国平天下,真挑不出几个能与历朝历代那些光芒万丈的千古名臣比肩的人物。
这大明,难不成真就缺了这份文曲星的底蕴?
朱元璋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徐达的肩膀,定格在一脸混不吝的卫安身上。
从凤阳县那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一路折腾到福建那等海禁重地,再到如今将这危机四伏的永平府打造成商贾云集、日进斗金的贸易枢纽。
眼前这个行事乖张的毛头小子,硬生生用一双翻云覆雨手,把一块块贫瘠绝地变成了富甲一方的流油肥肉!
纵观二十四史,三皇五帝至今,有哪个文臣武将能在弱冠之年,玩出这等神乎其技的经济手段?
一个都没有!
那些被神化了的千古风流人物做不到的事,眼前这个被他视作贪官污吏的人,竟然全做到了!
朱元璋双眼黏在卫安身上。
被这诡异的目光一盯,卫安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浑身的汗毛炸立。
他往前一蹿,熟练地缩到了徐达的身躯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满脸警惕地瞪了回去。
“老朱,你脑子抽风了还是眼疾犯了?”
卫安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满脸嫌弃地直撇嘴。
“大半夜的用这种看光屁股娘们的眼神盯着本官,恶心谁呢!我可警告你,本官取向正常,对你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没半点兴趣!”
朱元璋原本满腔的惜才之情,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污言秽语直接怼到了九霄云外。
胸腔里那股邪火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一张老脸涨得紫红。
“小王八羔子,你再敢满嘴喷粪,老子今天非把你的舌头拔下来下酒!”
他一把卷起袖管,迈开大步就要绕过徐达去抓卫安的衣领。
徐达夹在中间头大如斗,赶忙伸出两条胳膊,拦住这头暴怒的下山虎。
堂堂大明魏国公,此刻硬是活成了一堵肉墙。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徐达苦口婆心地劝着,一边给卫安狂使眼色,示意这小子赶紧闭上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破嘴。
朱元璋瞪着卫安,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过身手指用力戳向城墙内那片热闹的街巷。
“既然你把那什么贸易战吹得神乎其神,这永平府日后必定银钱充裕。那你为何不在这里大兴土木?”
“福建那边的五星级客栈、宽阔的水泥官道,还有那些造船厂,搞得是轰轰烈烈。这永平府作为对付北元的桥头堡,怎么不见你搞那些大基建?难道是心疼银子?”
卫安从徐达背后施施然走出来,跟看白痴一样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两眼。
“我说老朱,你虽然姓朱,但脑壳里总不能真装了个猪脑子吧?”
“福建和北平能一样吗?福建那是什么地方?面朝大海,水系发达!交通便利,运输成本低得令人发指,这叫得天独厚的基建温床!”
“你再看看这北平!地广人稀,到了冬天冻得能把人的耳朵生生掰下来。距离京城应天府十万八千里,陆路运输全靠骡马,人吃马嚼加上损耗,一车粮食运到这里,成本得翻上两倍不止!”
“在这里,安安稳稳做做互市贸易、用水泥加固加固边防城墙,才是最稳妥的活法。搞基建?那是把银子往水里扔!”
朱元璋被这番分析震得一愣一愣的。
朱元璋纵横沙场半辈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等关乎物流成本、地理经济的细账,他确实两眼一抹黑。
但他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却不容许他轻易认输。
大明北方的重镇,难道就只能靠做买卖苟延残喘?
“就没有破局的法子?”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这天下就没有开不出的路!难道就凭你那聪明绝顶的脑子,也想不出一套在北平搞大基建的万全之策?”
卫安闻言,缓缓凑到朱元璋面前。
“法子嘛,倒不是没有。而且一劳永逸,能让北平在十年之内繁华鼎盛,彻底盘活整个北方大局。”
朱元璋眼眸大亮,急促地催促。
“快讲!”
卫安直起身子,双手环抱胸前。
“让当今圣上挪挪屁股,把大明朝的国都,从应天府直接迁到这北平城来!”
朱元璋大脑一片空白。
徐达更是不可思议。
天子守国门,把京城搬到这时刻面临蒙古铁骑威胁的苦寒边关!
这小子,胆子已经不是包着天了,这简直是想把天给捅个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