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将那声冰冷的“告辞”,连同江离挺直的背影,一起关在了门外。
也关在了,另一个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世界里。
审讯室里,重新只剩下凌执、王跃,和那盏依旧惨白刺目的强光灯。
王跃嘴巴微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她、她这算什么?!威胁?!她怎么敢?!凌队!她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你!她——!”
凌执依旧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抬起了刚才攥住江离手臂的手,五指收拢,握成拳。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
“不对。”王跃挠了挠头,试探道,“不是挑衅……凌队,她是在提醒您?”
“你变聪明了。”凌执松开拳头站起身,“现在,要她的命,和要我的命的人,都不少。”
王跃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我们怎么办?”
凌执:“干活。”
“是!”王跃立刻应声。
两人往办公室走的路上,王跃忍不住又问:“凌队,督查部门催得那么急,会不会内鬼就在那,逼咱们放江离走?”
凌执脚步未停:“不会。督查部门是依法办事,急的不是他们,是背后举报的人。”
刚回到办公室,赵峰就立刻迎了上来:“江离……走了?”
“嗯。”凌执点头,沉声道,“陆涛,你带一队人去江离的出租屋守着,两两一组,前后左右都安排到位,重点检查一下下水道出口的焊接口还在不在。”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天台也安排两个人守着,不能有任何疏漏。”
陆涛立刻起身:“是,凌队!”
看着陆涛离开,赵峰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试图缓解紧绷的气氛:“这阵仗,是包饺子呢?真想知道,这次她能怎么从咱们的监控里脱身。”
“言归正传。”凌执打断了他的玩笑,“孩子的下落,有线索了吗?”
赵峰收起笑意,从桌上拿起一份监控截图递了过去:
“刚交通部门把监控发过来了,就在前天,五十个孩子分两批转运,一批往城南旧仓库,一批往城北码头,之后,再没在监控中出现。大概率还在两地,但具体藏匿点不明,只有大致方向。”
“有方向就好。”凌执快速扫过截图,果断部署,“老赵,你带一队人往城南,我带一队往城北,到了地方先悄悄摸查,确认情况后同一时间行动,免得打草惊蛇。”
“行!”赵峰立刻应下,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咚咚。”办公室门被轻叩,一个利落短发的女警立在门口。
老张连忙起身,介绍道:“凌队,这是旧案组副组长,张夕瑶。”
张夕瑶向众人微微点头,没有半分拖沓:“凌队,张组长,在各辖区民警的协助下,失踪孩子的下落已经初步核对完毕。”
凌执心中一沉:“辛苦了,具体情况怎么样?”
张夕瑶拿出一份核对报表,语气凝重地汇报:
“经初步核实,联系上并确认是本人的,有一百个孩子左右;有三百多个孩子接了电话,但只简单交流了几句就说忙,匆匆挂了线,没有看到样貌;剩下的孩子,完全联系不上,他们登记的工作单位,也全是假的。”
她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数字:“最后统计,除了少部分确实有真实工作、能正常联系的孩子,还有九百多个孩子,不知去向。”
九百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没有人说话。
九百多个孩子,从福利院走出去,被罗楚豪“安排工作”,然后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嘭!”
凌执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浑身发抖。
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失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没人敢出声。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凌执——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将情绪完美压在心底、仿佛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凌队,此刻眼眶泛红,拳头死死抵在桌面上。
九百多个孩子。
九百多个被欺骗、被贩卖、被随意处置的生命。
他们可能被卖到暗无天日的黑工厂,可能被强迫做苦力,可能被送去训练营,像江离一样被练成一把刀,甚至可能……早已没了呼吸。
凌执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褪去些许,寒意却更深。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江离为何选择在揭牌仪式下动手了。
她要在万众瞩目之下,让罗楚豪死得支离破碎。
死在闪光灯下,死在直播镜头前,死得人尽皆知,想掩盖都掩盖不了。
等罗楚豪的罪行彻底败露,所有人对着他的惨死,只会拍手称快。
这是既杀人,又灭道。
她要让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用“慈善”当护身符,干着贩卖儿童勾当的人,亲眼看看罗楚豪的下场。
这种恶,杀人不见血。
而她,偏要让它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下。
凌执浑身发冷。
他终于找到了江离给的答案,可这个答案,比罗楚豪的死更让人齿冷——罗楚豪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他之前,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吃人;在他之后,也会有人继续披着“慈善”的外衣,噬骨吸髓。
江离杀了罗楚豪,把这份沾满血泪的名单,递给了他们。
剩下的,该他们上了。
该警察上了。
该法律上了。
他是警察。
他该找到他们。
找到那些孩子,无论生死,还他们一个公道。
凌执不发一言,转身迈步走出办公室,背影挺拔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凌队。”王跃下意识喊了一声。
赵峰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凌执抬手,不轻不重敲了敲陈山河办公室的大门。
“进。”
他推门而入,脊背挺直,语气没有半分迂回:“陈局。我要搜查城北码头,请您签搜查令。”
陈山河眉峰微挑,语气沉了下来:“原因。”
“我们有可靠线索,一批儿童即将被非法转运出境。”凌执语气斩钉截铁,“请局长下令,即刻封锁整个码头,暂停所有船只出港。”
这话一出,陈山河直接放下笔,脸色彻底冷了:“你疯了?”
凌执站得笔直:“我很清醒。”
“城北码头是整个南江的货运集散中心,半个南江的权贵关系都盘在那儿,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山河疾言厉色,“尤其现在年关将近,你大张旗鼓去封港搜查,知道会捅多大的马蜂窝吗?万一搜查无果,你拿什么向全市、全省、乃至更上面交代?!”
凌执不退半步:“搜查令,您批,行动我带队,出了任何问题,我凌执一力承担!但今天,这码头我必须搜!搜查令,您必须给我!”
陈山河嗤笑一声:“你承担?你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拿什么承担?脱了你这身警服都不够填坑。上次江离那事儿,是对方没跟你深究,真要较真,够你喝一壶了。”
“合法合规搜查,我按程序走。”凌执不退半步,“您不批,我也会向上级申请。”
“这事没得商量,你牵不了这个头。”陈山河断然回绝。
凌执语气也加重:
“陈局,这不是普通案子,是活生生五十条人命。您别忘了,您也是警察。当年我们救不了江离,救不了那么多被送走的孩子,现在他们就在那儿,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等着,怎么能因为瞻前顾后,就置之不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当年的悲剧,在今天的五十个孩子身上重演!”
“南江市局,还轮不到你来做主!”陈山河慢悠悠的说,“更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凌执忍到极致,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陈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