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凌执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乎的人？
江离在乎谁？
许恬？
那个单纯善良、被她刻意保护起来的女孩？
突然，一个念头福至心灵般闪过脑海。
他立刻拿起手机，翻出许恬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许恬清脆又带着点惊讶的声音：
“凌学长？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南江那边还好吗？我看新闻好像很乱……”
“许恬，”凌执打断她，“江离最近有联系你吗？”
“阿离？” 许恬似乎更惊讶了，“有啊！我们昨天晚上还视频聊天了呢！她跟我说她和你在一起，让我别担心。”
“凌学长，你们是不是吵架了？阿离她性子比较冷，不太会表达，但其实人很好的，你得多让着她一点啊。”
凌执扯了扯唇：“是她没让着我。”
许恬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哈哈，没事的凌学长，阿离很好哄的，你多跟她说说话就好了。”
“知道了，谢谢你，许恬。” 凌执挂了电话，用力捏着眉心。
这个疯子！
她到底想干什么？
把南江搅得天翻地覆，把督查组都招来了，她自己却躲在暗处，像个看戏的观众，甚至还记着给许恬报平安。
她可以不在乎全世界怎么看她，却在乎许恬会不会害怕。
下午，陈山河局长推门走了进来，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纸质文件。
省里的红头文件，终究还是正式下达了。
不是临时口头通知，是级别极高、具备法定效力的官方文件，直达市局。
陈局沉声道：“各位注意，接到省里紧急通知，省政法委书记蒋正宏，连同政法委秘书长陆垣，将于今晚亲临南江。”
众人瞬间屏息，神色齐齐一凛。
“蒋书记此行，会择机发表公开讲话，安抚民众情绪，对外表明省里坚决彻查到底、从严追责的态度。”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除此之外，陆秘书长将亲自挂帅，成立省级专案督查组，全权接管系列案件相关的所有调查工作。”
“督查组直接对省委书记负责，有权调动全市所有警务资源，要求我们市局无条件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小王忍不住诧异开口：“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下来？”
陈山河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下传达行程：
“行程已经敲定，蒋书记抵达南江后，先下榻南江市迎宾馆政务专属3号楼独立院落，稍作休整。明天上午九点，准时莅临咱们市公安局，召开专项督导会议。”
陈局继续补充：“按惯例，蒋书记明天来市局，走的是内部专属通道，地下车库直达会议楼层，我们支队需配合沿途布控、会场内外安保戒备。”
众人齐声应下：“是！”
凌执知道，事情闹到这一步，涉及跨国人口贩卖、地下训练营、疑似保护伞内鬼，已经不再是南江市局、甚至省厅层面能遮掩或控制的了。
网络舆论彻底失控，民怨沸腾，流言四起，省里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高层必须亲自介入，必须给汹涌的民意一个交代。
可凌执心里也透亮，省级督查组空降，名义上是支援办案、统筹调度，实则也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审查。
等于变相否定了市局前期所有侦查布局，无形中，是对他们工作的全盘审视与追责。
江离这一步步布局，掀动命案、引爆舆论、扯出训练营黑幕、戳破保护伞裂痕……
她这一次，是真的把体系里的顶级大猫，硬生生招到了南江。
这已经不是普通刑警支队和单个连环杀手的博弈。
是国家机器正式开动，最高级别的执法力量强势介入，自上而下压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她真正的无路可退了。
赵峰熬得双眼通红，他走到凌执身边，看着外面乱糟糟的、被记者和民众围堵的市局大院，脸上是混合着疲惫、挫败、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惹出这么大的祸？”
凌执同样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而此刻，把南江市搅得天翻地覆、让省里大动干戈、让整个公安系统如临大敌的“疯子”，正安然地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房间里。
她刚刚泡完一个舒缓的精油浴，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还带着湿气。
面前摆着精致的餐点，她小口吃着，神情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惬意。
吃饱喝足后，她爬上柔软的大床，拉上窗帘，将自己裹进温暖的被窝，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仿佛外面的一切狂风暴雨都与她无关。
第二日，清晨。
按照既定行程，省政法委督查组车队准时驶入市局大院。
前后警车开道，中间几辆黑色公务轿车缓缓停下，安保人员率先下车警戒，随后，省政法委书记、政法委秘书长携省级督查组成员依次下车。
陈山河领着班子领导全员列队迎接，神情恭敬，气氛庄重。
一行人径直步入市局大型会议室，全市政法系统、各公安分局、刑侦支队骨干全员列席参会。
会议正式开始。
蒋正宏端坐主位，神色威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开口发表公开讲话。
“近期，南江市连发多起恶性案件，案情错综复杂，网络舆情汹涌，牵动全省民心。”
“省委、省政府、省政法委对此高度重视，态度始终坚定明确：彻查到底，绝不姑息，深挖幕后利益链条，揪出暗藏保护伞，给民众一个交代，给受害孩童一个公道。”
“从今日起，由陆垣秘书长牵头，成立省级专案督查组入驻南江，全权统筹系列案件的侦查、督办与调度工作。”
“全市公安、刑侦、网安、海事等所有警务资源，无条件服从督查组统一调配，不得推诿、不得隐瞒、不得懈怠。”
“在此我强调两点：第一，严谨依规办案，坚守执法底线，杜绝渎职与不作为；”
“第二，严控网络舆情，引导公众不信谣、不传谣，适时公开必要案情，安抚社会情绪。”
一番官方讲话立场端正、态度强硬，台下众人认真记录，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会议持续近一个小时，各项工作部署完毕，正式议程结束。
参会人员陆续散场，市局班子陪同陆垣带领的督查组前往临时办公点交接工作。
这时，蒋正宏突然开口：“陈山河、凌执，你们留下。”
凌执心头微凛，立刻停下脚步。
待人全部走净，会议室大门被工作人员轻轻合上。
蒋正宏褪去台上的威严气场，多了几分沉敛内敛。
“你就是凌执，本次连环命案、码头救童案的一线主办负责人？”
“是，蒋书记。”凌执身姿挺直，语气沉稳恭敬。
蒋正宏：“凌执同志，你的能力省委是知道的，敢查、敢闯、敢顶着压力掀盖子，是做刑侦的料。”
“但也太过冒进。城北码头一动，连带训练营流言、拐童黑链、连环命案全部摆到台面上，舆论炸锅，省里被动，地方难安，你可知分寸二字？”
凌执没有辩解，垂眸正色回应：
“书记，我只知道，警察的本分是救人、查案。那些孩子困在暗处，我们没有视而不见的资格。至于后续舆情失控、风波发酵，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陈山河在一旁暗自捏了把汗，却也没插话。
蒋正宏静静看了他几秒，没再追责，反倒语气放缓：
“责任有督查组、有市局班子扛着，轮不到你一个一线队长独揽。”
“现在当务之急是抓住凶手，稳定大局。办案要讲证据，更要讲政治。”
“省里信任你，但信任不是无限的。希望你把握好方向，不要让我，让省委失望。”
“是！”凌执应。
督查组雷厉风行，入驻市局后，立刻全面接管了所有相关案件的指挥权。
凌执带领的刑警大队，首当其冲。
他们办公区域的电脑被临时管控，所有关于“A”和连环枪击案的纸质、电子案卷被全部封存、调走。
他们不但全部被排除在核心调查之外，甚至还被以“配合调查”、“了解情况”为名，轮番叫去问询。
问询室的门一关就是几个小时，问题事无巨细，从案件细节到个人判断，甚至包括对市局领导、对省里某些传闻的看法。
他们从查案者，一夜之间变成了被审查的对象，像齿轮一样被从机器上强行拆下，搁置在旁，接受最严格的“质检”。
赵峰憋了一肚子火，凑到凌执身边，压低声音说：
“老凌，现在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被他们当贼一样审？案子不查了？A不抓了？”
凌执面色平静，语气冷静：“全力配合，知无不言。现在多说无益，只有踏实配合审查，才能尽快洗清嫌疑，保住后续继续查案的资格。”
他压低声音叮嘱：“对那组密码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提。”
赵峰立刻点头：“我懂。”
小王年轻气盛，忍不住抱怨：“督查组不去全力查案，专查我们来了？A还在外面逍遥法外呢！”
“慎言！” 凌执严厉地看了他一眼，“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督查组有他们的办案程序和考量。”
周斌也面露忧色：“凌队，那我们现在该干嘛？就这么闲着？”
凌执说：“等。等我们证明了自己。”
省政法委书记的电视讲话如期播出，措辞严厉，态度坚决，承诺将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同时，他也呼吁市民保持冷静，相信政府，安心过年，政府将与民众同在。
这番讲话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加上督查组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几个“典型”。
街面上原本紧张惶恐的气氛，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零星有了点准备过年的喜庆苗头。
年三十。
街上张灯结彩，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零星响起，过年的气氛终于冲淡了连日来的肃杀。
但对于刑警队里这些被变相“停职”的人来说，这个年过得格外不是滋味。
支队里却空荡了许多。
大部分同事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凌执、赵峰、周斌、小王等几个骨干，还守在办公室里。
凌执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线索，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突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随手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绝不会认错、清泠泠又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女声：
“凌学长，晚上七点，来赴约。”
“一个人来的话，就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