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像往平静湖面丢进一块巨石般在江云实验中学炸开了锅。
教学楼前拉起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在冷风里抖得刺眼。上面写着杜雨微我喜欢你几个大字,底下还摆了一圈玫瑰花,少说也有几十朵,在灰白的水泥地上红得有些晃眼。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高二三班的杜雨微,那种走到哪里都带着光亮的女生,抽屉里塞满了情书,拒绝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算不上学校公认的头号人物,但也差不远了,关于她婉拒追求者的段子能编成一本手册。
江云实验中学的规矩比铁还硬。不准早恋,不准穿奇装异服,不准在老师面前大声喘气。眼前这位倒好,不但把规矩踩在脚底下,还踩得理直气壮。公开告白,对象是杜雨微,大白天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围观的人心里冒出同一个念头,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什么倚仗。
“哪来的勇士?”有人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该不会是那几位里的吧?”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话。在这所学校里,只有那几位家里有背景的才敢把杜雨微的拒绝当成勋章别在胸口,只有他们能把丢脸扭转为谈资。
人群越聚越密,手机举得老高,胳膊肘左推右搡,都想抢个好位置看热闹。大家把教学楼前的小广场堵得严严实实,伸长脖子等着看是哪位少爷登场,是孙鹏程还是刘天豪,总归得是个有些来历的人才对。
然后他们看清了站在横幅旁边的人。
先是安静了几秒,接着是笑声,那种掺杂着不可置信和些许嘲讽的笑声。
不是那些有家世的人物。什么都不是。李杰,他们背地里叫他李大少来取乐的那种人。透明人,供人解闷的边角料。
杜雨微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走路姿态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距离和角度。她一眼就找到了李杰的位置,目光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打量物件的眼神,不带任何温度。
她上下扫了一眼。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长相扔进人堆里找不见,成绩在年级末尾晃荡,家里据说从前风光过,如今早败落了,可他走起路来还是端着架子,仿佛祖上的荣光还披在身上。他那李大少的绰号就是这么来的,人人嘴上都挂着一句玩笑话。
显然只有他自己没把自己当玩笑。
杜雨微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像笑,更像一把小刀开了刃。“所以你是专程跑到这里来表达你那份感天动地的感情的?”她把感天动地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腔调里裹着透明的嘲弄。她当然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或许正是这些私语给了她穿上这身精致打扮的底气,名牌外套,小巧的珍珠耳钉,一个从没被人拒绝过的女孩该有的全套装备。
跟你表白?
李杰脑子里甚至没来得及生出这个念头。在另一段记忆里,另一个身体里,多少天骄红颜在他面前低下头颅,星河级别的势力为了他的青睐争破头皮。眼前这个女生,这般自视甚高的姿态,倒让他觉得有些新鲜。
然后一股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单纯的疼,更像是一种外来的侵入。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灌进脑海,画面,姓名,背叛的场景,他亲手斩杀过的旧敌,昔日跪在他座下的将领转身投向他人麾下,几方霸主如秃鹫般围拢过来。他在一切终结之前亲手带走了其中两人。
而如今呢?
他感受到一具少年躯壳里微弱的心跳,陌生的血管里流淌着陌生的血液。重来一次。
这个世界,这片灵气稀薄到近乎没有的天空下。这具身体原先的记忆像廉价录像带一样在脑中快进播放,被人嘲笑,被人排挤,一个不再是护身符反而成了负担的姓氏。周围到处都是对他心怀轻视的人,而那些人在他眼里同样不值一提。
李杰让那些翻涌的记忆慢慢沉淀下去,然后微微扬起嘴角。
欠我的,迟早要算清楚。我自己挑的人,我自己收。
“我们两个的确不是一路人。”杜雨微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这些话她对太多人说过,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你和我之间差距太大了,你应该去找……”
“你说得对。”李杰的目光稳稳落在她眼睛里,那目光沉得让她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我们确实不相配。”
那束玫瑰从她手里松脱,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掉下去的,摔在水泥地上散成一片。
灰色的地面衬着红色的花瓣,像某种无声的裁决。
“因为你,”李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从来就没资格入我的眼。”
“你说什么……”
杜雨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脖子直烧到脸颊,不是被人示好时那种微妙的暖意,而是当众被扯下面具时灼人的烫。她的剧本被人撕了,她的舞台被人占了,从小到大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架在火上烤。
没资格?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他?对我说这种话?
但李杰的眼神告诉她,他已经彻底把她从视野里移除了。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跟着有人小声念叨“李大少”三个字,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畏惧。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疯半醒的窃窃私语。
“听见没有?说她没资格。对杜雨微说的。”
杜雨微身边几个平日围着她转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他们花了好几年工夫给这位小公主搭台阶,写情诗,约架撑场面,现在却被这么一个平日里谁都能踩一脚的家伙把神像推倒了。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再往前挪,怂恿着自己和旁边的人一起冲上去。仗着人多,胆气渐渐壮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进来。
“刚才谁说的话?活够了是不是?”
人墙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一样自动往两边退。没有人追问说话的是谁,在场的人都认得这个声音。
他们只是不知道她今天站的是哪一边。
她就这样走进圈子里,冬天里的一抹夏日,长腿在短裤下白得晃眼,五官生得让人怀疑造物主是不是偏心过了头。白衬衫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用的是记号笔,本人是个乖宝宝。
陆晴雪,整个江云实验中学公认的校花级人物,谁也够不着的那种。
高中三年,公开向她表白的次数足足有九十九回,九十九次全被挡了回来。她把那些失败者的名字当成勋章一样收集着。
“晴雪!陆晴雪!”
人群里自发喊起了她的名字,起初是一两声,很快汇成一片,震得教学楼的窗户嗡嗡响。有人从楼上探出身子,冷风灌进来也不觉得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烫。眼前这场面可比杜雨微的小剧场刺激多了,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杜雨微脸上精致的妆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很细,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你,”她的声音压得又平又冷,“刚才说什么?”
陆晴雪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文文静静的微笑,是带着点野性的弧度。“我说呀,”她故意把话拖长了半拍,像是给弓弦调音,“她哪配得上他。”
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那个名字:“李杰。”
杜雨微的笑声走了调,又高又尖,“配不上他?就他?”她朝李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指着一件不值钱的摆设,“我将来要嫁的人得是人中龙凤,而他呢?”她的预言像淬了毒,“他这辈子就孤零零烂在泥里吧,我说到做到。”
“是吗?”陆晴雪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在教堂里说悄悄话,“那真不好意思了。”
她身形一动,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那是从小练到大的功夫底子在骨子里流动。她伸手去拉李杰的胳膊,然后拉了个空。
这不可能。
她从会走路起就在练功,木板劈过,骨头伤过,敢对她伸手的男生全被打趴下过。刚才那一下她自问已经做到了快准稳,可那个叫李杰的家伙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挪开了,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动作。
她眨眨眼,随即真正笑了起来,唇角的弧度带着某种终于找到猎物的满足。
李杰也在看她,更像是透过她在衡量着什么,那种眼神老练得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东西。“有意思,”他吐出两个字,口气随意得像在点评路边的天气,“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女朋友来。”
陆晴雪反而笑了出来,声音脆亮,带着一丝悍气。“行,那我改个规矩。”她把肩膀端平了,摆出从小跟祖父学来的架子,不闪不避,坦坦荡荡。
“李杰,我现在跟你表白,就现在,当我男朋友。”
“不用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像关上房门一样干脆。陆晴雪甚至能听见门锁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好意思,”他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我拒绝。”
陆晴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冬天的风忽然有了存在感,冷得她指尖发麻。
在她曾经没当真想过的那九十九种可能里,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是对方点头答应。从来没有人真的对她说不。
眼前这个人,看她的目光就好像她递过去的东西是他早就拥有过并且早就丢掉的。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