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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骨像新生(一)

    凌墨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陨石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魔渊里炸开——不是“啪”,是“噗”,像一袋湿透的水泥从十丈高空摔下来,骨头戳穿皮肉,血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他的四肢摊在石面上,角度诡异,右臂朝后翻折,肘关节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骨茬上挂着血丝,像屠宰场里剔了一半的骨头。左腿蜷在身下,膝盖歪向一边,小腿骨断成三截,脚掌朝前翻着,脚趾头朝天,像一只要死的蚂蚱。

    他的脸贴着石面,面具歪了,露出半截左眼眶。血从鼻孔里淌出来,从眼角淌出来,从耳朵眼里淌出来,七窍都在往外渗血,在石面上洇开,暗红发黑,像泼了一瓶陈年的墨汁。

    他没死。

    还有一口气。那口气吊在喉咙里,像一根快断的蛛丝,像一盏快灭的油灯。他睁开眼——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那光暗红,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烬。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没反应;想动一下脚趾,脚趾没知觉;想吸一口气,肺像被人攥在手里捏,吸进来的全是腥臭的魔气,呛得他想咳,可喉咙也动不了。

    他就那么摊在石面上,像一坨被人剁碎的肉,像一件被揉烂的衣服。

    左眼眶里,血月在跳。

    它在跳,在跳,在拼命地跳,像一颗被攥在掌心里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红光从面具底下一闪一闪,一明一暗,像求救的烽火,像濒死的心电图。可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从一盏灯变成一个点,从一点变成一丝,从一丝变成无——它快没力了,快撑不住了,快跟着这具身体一起死了。

    凌墨的血液从身下淌出来,顺着石面往下流。那血不是红的,是暗红的,红得发黑,像从地底抽上来的原油,黏稠稠的,慢吞吞的,一寸一寸往石面低洼处淌。血流过的地方,石面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细细的青烟,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像被什么东西烧穿了。

    他的左眼伤疤突然热了。

    不是烫,是热,像冬天里贴了一块狗皮膏药,像被人在伤口上敷了一团热泥巴。那热从伤疤底下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组织下面拱,在爬,在苏醒。它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往四周扩散,从眼眶爬到太阳穴,从太阳穴爬到后脑勺,从后脑勺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肩膀——热,温温的热,像泡在温水里,像被太阳晒着,不疼,不痒,只是热。

    可那热在变。

    从温热变成滚烫,从滚烫变成灼烧,从灼烧变成——岩浆。

    烫。烫得像有人把一锅滚油浇在他脸上,烫得像有人拿烙铁摁在他眼窝里。他感觉左眼眶里那坨烂肉在烧,在化,在沸腾。血月猛地亮起来,红光刺目,从面具底下射出来,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他眼眶里往外捅。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人灌了一嘴铁水,堵得死死的。

    他的身体在石面上抽搐,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弹动,像一条被踩烂脊骨的蛇还在扭,像一只被砍掉脑袋的鸡还在蹬。手指痉挛,脚趾蜷缩,脊椎弓起来,又砸下去,“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石面上,磕得血又从耳朵里淌出来。

    然后——他的血烧穿了石头。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烧穿。那血从他身下淌出来的地方,石面开始融化,像蜡烛被火烤,像冰被开水浇,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嗤嗤”地冒着泡,冒着烟,冒着腥臭的气味。血往下渗,渗进石头的裂缝里,渗进石头的毛孔里,渗进石头的骨头里。

    陨石在颤抖。

    那颗巨大的、漆黑的、在魔渊底部躺了不知多少年的陨石,它动了。不是地震,不是山崩,是它自己在动,从里往外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肚子里翻了个身,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骨头缝里伸了个懒腰。

    “咔——”

    一声脆响,像鸡蛋壳被敲开一道缝。陨石表面裂开一道口子,从裂缝里透出光来——红光,暗红的,像凝固的血浆被加热了,像埋在地底千万年的矿藏被挖出来了。那光从裂缝里往外渗,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无数条蛇从洞里探出头来。

    “咔、咔、咔——”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百道,从百道变成千道万道,像蜘蛛网,像龟裂的河床,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陨石表面的黑色外壳开始剥落,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像鸡蛋壳被小鸡从里面啄破,像蝉蜕从蝉身上裂开。剥落的外壳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粉末,粉末是黑的,黑得像炭,像灰,像烧过的纸钱。

    红光越来越亮。

    那颗陨石——不,那不是陨石了。外壳剥落之后,露出来的东西——通体血红,红得像凝固的血,红得像烧红的铁,红得像一轮刚从地底升起来的太阳。它和凌墨左眼眶里的血月,一模一样的光,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心跳。

    它在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缓慢的,沉重的,像远古巨兽的心脏,像地底深处的鼓声。每跳一下,红光就亮一分,石面上的裂纹就多一道,凌墨的身体就跟着颤一下。

    他的血还在流。那血从身下淌出来,顺着石面上的裂缝往下渗,渗进那个血红的东西里面。血触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嗤——”一股青烟冒起来,带着腥甜的气味,带着铁锈的涩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那东西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吸收他的血,像干旱的土地吸收雨水,像婴儿吮吸奶水,“咕嘟、咕嘟”,连声音都像。

    凌墨的血在陨石上开始异变。

    那些渗进裂缝里的血,没有停留在裂缝里,它们开始生长。从一滴血里长出丝来,细细的,红红的,像毛细血管,像蛛丝,像刚发芽的根须。那些丝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往四周爬,往石面上爬,往凌墨的身体上爬,一根,两根,四根,八根——指数级地增长,像细菌分裂,像藤蔓蔓延,像癌细胞扩散。

    它们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从陨石表面铺开,覆盖了凌墨身下整片区域,从石面往上爬,爬上他的后背,爬上他的胳膊,爬上他的腿,爬上他的脖子。那些血管——它们就是血管,有壁,有腔,有瓣膜,和人体内的血管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对——暗红的,红得发黑,像淤血,像凝固的静脉血。它们缠上他的四肢,缠上他的躯干,缠上他的头颅,把他和那颗血红的陨石连在一起,像脐带连着胎儿和母体,像藤蔓缠着大树和泥土。

    血月也被那些血管缠上了。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血管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裹住他左眼眶里那轮血月,像蜘蛛裹住猎物,像蟒蛇缠住猎物,一圈,两圈,三圈——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血月猛地亮了一下,像被掐住脖子的人最后蹬了一下腿,然后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一颗死寂的石头。

    陨石开始吞噬血月。

    那感觉——凌墨感觉到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像魂魄被撕掉了一块。他感觉左眼眶里那个位置空了,凉了,死了。血月的光没了,跳也没了,它像一颗被吸干了汁水的葡萄,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蚊子,干瘪,枯萎,死亡。

    可陨石活了。

    那颗血红的东西——它开始跳,跳得越来越有力,“咚、咚、咚”,像擂鼓,像打雷。红光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一圈一圈,像心脏泵血,把那些光顺着那些新长出来的血管往外泵,泵进凌墨的身体里。

    那不是光,那是血。

    是活生生的、滚烫的、带着生命力的血。它从陨石里泵出来,顺着那些血管往上涌,涌进凌墨的后背,涌进他的脊柱,涌进他的骨髓。那血所到之处,断裂的骨头开始接合——不是慢慢长,是像磁铁吸在一起,“咔”的一声,断成三截的小腿骨对上了;“咔”的一声,戳出皮肉的肘关节缩回去了;“咔咔咔咔”,像有人在他体内放鞭炮,每一根断骨都在复位,都在愈合,都在重生。

    太慢了。

    那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像滴水穿石。一根指骨要接一盏茶的工夫,一根肋骨要接半年。凌墨的身体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被人用最细的针、最慢的线,一针一针地缝,一刀一刀地补。那陨石在反哺他,可它太久了,太虚弱了,它的血像快要干涸的井,一滴一滴往外渗,吝啬得像守财奴数金币。

    凌墨的身体在每月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恢复。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血止住了,七窍不再往外渗血,可那张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像石灰,像死人。他的胸口开始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浅,像婴儿的呼吸,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手指动了动——不是痉挛,是真正的动,食指弯了一下,又伸直,中指弯了一下,又伸直。脚趾也动了,蜷缩起来,又张开,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人在烤火。

    可他没醒。

    他的右眼还闭着,左眼的面具早以被无数血管挤掉,伤疤也慢慢地开始发生变化——从焦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伤口上长出来的新肉,像树皮底下包着的嫩芽。那些血管还缠着他,像母亲抱着孩子,像大地抱着尸体,不肯松手。

    陨石还在跳,还在泵,是输血也是吸血。

    “咚——咚——咚——”

    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快要耗尽电池的钟表,像快要燃尽的蜡烛。红光也越来越暗,从刺目变成耀眼,从耀眼变成明亮,从明亮变成昏暗,从昏暗变成——一明一灭,像风中的残烛,像垂死之人的眼。

    凌墨的身体恢复了一小半。

    肋骨接上了七七八八,脊椎慢慢对正。可他还在昏迷,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像一个还在做梦的活死人。那些血管还缠着他,不肯松,不肯放,像在等什么,像在等一个时机,像在等他彻底醒来的那一刻。

    魔渊慢慢恢复了死寂。

    只有魔气还在翻涌,还在翻滚,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锅永远煮不熟的毒水。凌墨躺在石面上,左眼处插满干枯的血管,像一具被藤蔓吸收营养的尸体。

    合道宗,山谷。

    那魔人——赤红的、缠满铁链的、两个眼眶空洞的魔人,他猛地抬起头。

    动作太猛了,铁链哗啦啦响,绷得像要断,勒进肉里,勒出血痕。他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洞顶那条窄窄的天光,嘴张着,露出黑洞洞的喉咙,喉咙里滚出一声——

    “怎么回事!”

    那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尖锐得像指甲刮铁锅,在山洞里回荡,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又撞出去,震得岩浆里的气泡都炸得更欢了。

    “血月——血月——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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