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李奶奶坐在客厅旧沙发里,心神不宁。女儿递来的温水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她的目光频频投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妈,您别看了,先休息会儿。”林薇薇收拾着桌面,语气尽量平和。
“薇薇,你……你跟乐乐说什么了?”李奶奶抓住女儿的手臂,眼神急切,“那孩子心实,你可千万别冤枉好人……”
“妈,”林薇薇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拿出平板,调出几份诈骗案例,“我不是说他一定是坏人。但他的情况,他接近您的方式,有太多风险点。我查过他,他之前沉迷游戏,工作都丢了,突然对您这么上心,我们不得不防。”
李奶奶看着那些案例,眉头微皱,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妈看人,不全凭眼睛。你先听我说完,我是怎么认识这孩子的。”
林薇薇停下话头,看着母亲。
“半年前,他第一次来卖废品。”李奶奶眼神悠远,语气平缓,“我看他年纪轻轻,垂头丧气的,就多问了一句。给他算完钱,我多拿了一袋苹果给他,告诉他日子再难也得一步一步走。”
“我看他愣在那儿,就指了指那些废品,跟他说,东西放对地方就有用,人也是。后来聊起来,知道他计算机技术应用毕业,喜欢打游戏。我看他当时就是钻了牛角尖,我就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废物,只有放错了地方的宝贝,让他别把自己看扁了。”
“就这几句话触动了他。”
李奶奶看着女儿,目光清亮而确信。
“那孩子当时眼睛就有点红。后来隔三差五就来帮我整理废品。熟了以后我才知道,家里是县城的,就他一个儿子,父母盼他出息,他自己工作不顺,觉得对不起家里,又赌气跑出来,结果又把工作弄丢了,女朋友也分手了,那时他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说,就自己扛着。他不是坏,是倔,心里憋着股劲,又不知往哪儿使。”
“薇薇,”李奶奶握紧女儿的手,“妈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心。这孩子心里是实的,就是迷了路。我那点东西、几句话,就像给了旱土一点水。你看,他能放下大学本科毕业生的身段去出租屋搞卫生,去餐馆打零工,那股认真劲,装不出来。现在他说,想把对游戏的喜欢用到正道上,自己做点东西,救赎自己,也想去点亮别人。这股心气,假不了。”
林薇薇沉默地听着。
母亲的话简单,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转变轨迹。那些细节里的平常与真实,不像编造。她想起乐乐在楼下提起“李奶奶”时的神情……
“妈,”她声音低缓了些,“就算他当时是真的,人是会变的。而且他现在突然说要自己开发游戏,这需要很多钱,而且,开发游戏,靠他一个人,是很难走下去的……”
“我懂。”李奶奶拍拍女儿的手,“妈不糊涂。钱的事,一码归一码,要有章法。但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把人想得太坏,就把人往外推。薇薇,他现在需要我们信他一次。帮帮他!”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
李奶奶望着灯光,轻声说:“人这一辈子,谁没在走夜路的时候,盼着前头有盏灯。有时候,你给别人点一盏灯,照亮的,可能是两个人的路。”
林薇薇看向楼下。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站在路灯旁忙碌着。
她心里那堵坚硬的、以理性为名的墙,似乎被这夜色和母亲眼中确信的微光,撬开了一道缝隙。
深夜,书房里只亮着一盏阅读灯。
林薇薇处理完最后一份工作邮件,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屏幕上。母亲睡前讲述的故事,以及乐乐那双在困窘中仍保持清明的眼睛,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废品摊的初遇、餐馆后厨的忙碌、夜晚网吧的孤灯……这些画面拼凑出一个与她惯常商业世界里截然不同的形象——笨拙、固执、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却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从泥泞里挣扎向上的生命力。
她习惯用数据和风险评估一切,习惯质疑动机、预设防线。但这次,某种直觉在松动她坚固的认知壁垒。
或许,她应该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一下母亲口中那份“心气”的真实模样。
翌日下午两点,避开了用餐高峰。
林薇薇将车停在一条老旧的街巷口。她按照母亲提过的名字,找到了那家“张记家常菜”小餐馆。红色招牌有些褪色,玻璃门上贴着菜单,里面传来隐约的碗碟碰撞声。
她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作响。
收银台后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打瞌睡,闻声惊醒,揉着眼起身招呼:“欢迎!吃饭吗?这会儿厨师休息,只有面条饺子……”
“我找人。张乐在吗?”林薇薇语气平静。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眼神清醒了些:“你是……?”
“我是李老师的女儿,林薇薇。我妈让我顺路过来看看。”她搬出了母亲的名号,这通常在这种充满人情味的小圈子里很管用。
“哎哟!是林小姐!”男人果然立刻热情起来,脸上堆满笑容,搓着手,“李老师身体还好吧?我以前是李老师的学生!乐乐在呢,在后头洗碗!您坐,我给您倒茶!”
“不用麻烦,张老板。我看看就走,不打扰你们。”林薇薇制止了他。
“不打扰不打扰!”张老板引着她往后厨走,穿过狭窄的过道,嘴里念叨着,“乐乐这孩子,真是没得说!李老师介绍的人,靠谱!干活特别实在,从不偷懒,您别看是刷碗,他刷得比我老婆还干净!有时候还帮着切菜配菜,手可巧了,学什么都快……”
后厨不大,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洗洁精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深蓝色围裙的瘦高背影正站在水池前,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们的脚步声。
是乐乐。他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专注地刷洗着一摞碗盘。左手拿碗,右手用抹布里外擦洗,凑到眼前检查一下,放入旁边的清水池过一遍,再整整齐齐地摞在沥水架上。动作不算快,但稳定而仔细。
林薇薇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被水浸得有些发白卷起。
“乐乐!”张老板喊了一声。
乐乐闻声回头。看到林薇薇的瞬间,他明显怔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滑脱。他迅速握紧,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林…林小姐。”他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想将贴着创可贴的手往身后藏,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站直了身体,背脊挺得有些僵硬。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意外地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警惕和疑问。
“我来看看。”林薇薇简单地说明来意,目光扫过沥水架上那些洁净反光的碗碟,“手怎么了?”
乐乐看了一眼虎口:“前两天切土豆时不小心划的,小口子,快好了。”
“处理了吗?”
“贴了创可贴,没事。”他语气平淡,似乎觉得这根本不值一提。
张老板察言观色,连忙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前面还有点账要对……”说着便退出了后厨,留下略显尴尬的安静。
乐乐重新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再次响起。他背对着林薇薇,继续刷碗,但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更加紧绷。
林薇薇没有离开,反而走近了两步,就站在他侧后方不远的地方。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围裙上溅到的油渍,以及额角细密的汗珠。
“你晚上都在做游戏?”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
乐乐刷碗的动作顿了一瞬,水流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嗯。”
“在哪里做?家里?”
“家里网不行,电脑也跑不动。”他低声回答,没有回头,“在网吧。包夜便宜,机子也还行。”
“通宵?那白天不休息?”
“下午餐馆没事的时候。”
林薇薇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疲惫却挺直的背影,想象着他在深夜的网吧里,对着屏幕一行行敲打代码的样子,与眼前这个在油腻后厨里认真刷碗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你的游戏,”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探究,“《岔路口》做到什么程度了?我能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