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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好了,王叔你可以不说话吗

    桓墨的目光久久地,凝视在锦褥上刻意的痕迹。

    他薄唇微抿,陷入忖度。

    昨晚分明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二人心知肚明。

    伪造这痕迹,除了向外宣告驸马得宠、婚姻“实至名归”之外,对公主自身,似乎没有什么更多的意义。

    那么,她这么做是在为他正名?

    因为他酷似“那位郎君”?

    还是因他昨夜那句“有故人之姿”的质问,触碰到了她心里的某种界限,此刻举动是她迂回的示好,或是补偿?

    桓墨眉峰微蹙,眼前浮现出萧挽霜平日里惯有的威压之态……

    以她的心性,恐怕今生都与“示好”无缘。

    他思绪纷杂,直至两人同乘至王宫赴宴,他的目光仍不经意地落向她的侧脸。

    赴宴的都是王室宗亲,氛围比大婚时轻松多了。

    王叔萧聿坐于左首,带着他一贯的正色,目光时不时地掠过落座对面的萧挽霜与桓墨夫妇。

    左次位坐着世子。

    世子仪态温润,目光和亲妹萧挽霜遥遥触及,他挑了挑眉,举杯向她示意。

    兄妹二人隔空对饮,和睦而自然。

    萧挽云今日也被特许出席,却只能屈居下首。

    她穿着一套素淡的衣裙,低眉顺眼,只是偶尔抬眸时,眼中飞快闪过复杂的情绪。

    阳光透过长窗斜斜洒入。

    萧挽霜坐于右首位,身侧伴着桓墨。

    “驸马。”

    她举杯,唇角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桓墨心领神会,即刻举杯相应,扮演着受宠若惊又努力持重的“好驸马”。

    酒过三巡,宴席间氛围愈酣。

    几位宗亲长辈笑着举杯,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新婚的二人身上。

    “昭鸿公主新婚,老夫瞧着眉眼间都添了几分柔和之气,看来这婚事倒是结得不错。”

    “正是。”另一人附和道:“驸马亦是玉树临风,与公主堪称天作之合。”

    一时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多是恭维公主觅得良缘、驸马青年才俊。

    才几天而已,众人的态度就和大婚之日截然不同。

    显然,公主府内“驸马得宠”、“鹣鲽情深”的迹象,已通过种种渠道,暗自涌入这群嗅觉灵敏的权贵耳中。

    萧挽霜端坐席间,面对潮水般的恭维,秉持着一贯浅淡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桓墨则一如既往地垂眸端坐,仿佛周边一切的溢美之词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依附于公主身侧,一个安静本分有点姿色的附属品。

    在这氛围融洽的时刻,王叔萧聿不禁也端起酒杯:“今日在场的都是宗室中人,老夫有话便直说了。”

    “挽霜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性子最是刚强明理……当年世子带兵出征,她嚷着要跟去见见世面,谁能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竟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杀伐果决,立下汗马功劳。”

    王叔的一番高度赞扬,听得在场多数宗亲连连点头。

    也有少数人面上虽维持笑意,眉头却微微一蹙,有些不以为然。

    直到这时,桓墨低垂的眼眸才略微抬起,看似不经意,却将室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萧聿继续道:“其后多年,挽霜不仅为我祁国巩固江山,更屡屡为天子分忧,平定祸乱。这份魄力与担当,朝中无人不佩服。”

    萧挽霜唇角那抹礼貌的弧度未变,只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王叔。

    果然,萧聿话锋一转,慈和的目光落在下首萧挽云之处。

    “只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挽霜的性子未免过于刚硬,处事不够宽和,譬如在对待至亲妹妹的事情上。”

    他略一停顿,待众人洞察这番话中的深意,才缓缓继续:“挽云这孩子,三年前的确是犯了大错,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冲撞了你这做姐姐的。当时陛下盛怒,心痛之余亦为维护你们姐妹之情,将她遣至芜茫山静心思过。这一晃,都过去三年了。”

    萧挽云适时地抬起头,似被王叔这番话勾起无限委屈,眼中蓄满泪水,欲落不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王叔叹息道:“一千多个日夜,对年轻人来说何其珍贵?”

    “挽霜啊,王叔今日就借你这大婚的由头,仗着几分老脸,提上一提——”

    “你可还对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无法释然?”

    “挽云在芜茫山思过三载,可否……回来了?”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室内死寂,针落可闻。

    几乎所有人都敛气屏声,将目光投到萧挽霜身上。

    萧挽霜不疾不徐地扫过席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最后,她的目光又回到王叔身上,带着冰冷的讥诮。

    “王叔所言,有几处关节未详说,恐在座的诸位叔伯宗亲不明其详,反生误解。”

    萧挽云听得姐姐这么说,藏于袖中的手,紧张地握成了拳。

    她求助地看向王叔,却见王叔面色微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已来不及了。

    因为萧挽霜已经不容打断地开口道:“三年前之事,有司记录、涉事人证供词……”

    桓墨注意到,萧挽霜说到人证时,咬了咬下唇,眼中黯淡了一瞬,似回忆起什么不容触及的记忆。

    “乃至其信件往来——全都指向泄露军情!”

    只不过那些证据,当年都压在父王的案头,在萧挽云的母妃拜会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罢了。

    可越竹,却因这件事情永远地在这世上消失。

    “泄露军情“几个大字,像滴进油锅里的水,窃语轰然在整个屋子里炸开。

    萧挽霜目光如寒霜,带着彻骨的冷意盯着王叔,仿佛在问:还要我说下去吗?

    她没有再看王叔,也没有去看萧挽云那副快要昏死过去的模样。

    她将目光定格在整个宴会最尊贵的位置,看到自始至终沉默的父王此刻眉头紧锁。

    “父王当年念及挽云年幼,又或……受人蛊惑,”说到这里,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王叔,“更是念及王室最后一丝体面与骨肉之情,已是法外开恩、格外宽宥。”

    “王叔说挽霜‘不够宽和’,皆因‘我不原谅,故妹妹不得归’之谣言。但有一句,挽霜认为王叔问得极好!”

    “王叔问,挽霜是否还对三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萧挽霜忽而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没错!挽霜耿耿于怀!永生难忘!”

    “三年前,虽侥幸截获情报,未酿成滔天大祸。可若信件流落出去,军机尽泄,今日在座诸位,安能在此锦衣玉食、安然宴饮?”

    她目光灼灼,宝蓝色的凤纹袍如同战旗:“我祁国将士,可以堂堂正正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绝不能容忍,因为自己人的出卖与背叛,枉送性命!”

    “如今东境前线,仍有我十万同袍在浴血戍守,枕戈待旦!他们将性命托付于后方,托付于朝廷,满腔热血卫我祁国国土。”

    “所以我何谈原谅?“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愈发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国法军纪之下,无私怨。一切请父王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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