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墨因身体虚弱不宜腾挪,暂时安置在主帐内。
萧挽霜并未多言,干脆命人搬来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将卧榻让给他休养。
她行事利落,帐内一如既往地陈设简单,唯有她惯用的笔墨还置在案上,昭示着此处原主的身份。
装昏迷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桓墨“昏迷”了三日,便挑了个合适的时机“醒转”过来。
他“醒来”时,帐内只有云舟和祝夏两人。萧挽霜不在,又去了议事大帐。
“水……”
他喉结微微滚动,发出干涩的声音。
云舟立刻去倒水。
祝夏见他醒转,抱拳道:“贵主醒了便好,属下这就去禀报公主。”
祝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舟将温水递到桓墨唇边,桓墨自行拿过陶碗,缓慢地啜饮几口,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云舟方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据‘刹影’密报,天子寿辰在即,许国遣使纳贡,以求宽宥,还……”
云舟罕见地顿了顿。
桓墨撩起眼皮看了云舟一眼,目光中的锋利令云舟喉头一紧。
“还给公主送来珍宝无数,舞姬十人……美男六名。”
桓墨闻言,只重复道:“美男六名?”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色,可云舟分明看见公子的眉梢隐隐下压。
“是。”云舟停了一会儿,字斟句酌:“据闻,那人皆姿色绝世,各有所长。”
桓墨淡漠道:“她拒了?”
“公主她……收了。”
桓墨握着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掌心传来陶碗粗粝的触感。
他重复一遍:“收了?”
语气里隐有不悦。
“是。”云舟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公主阅过礼单,尤其是看到那几名男子后,似乎……颇为满意,当场便设宴,款待前来的使者,席间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颇为满意,相谈甚欢?”
桓墨轻轻品味这几个字,面不改色,却令云舟感到后背莫名一寒。
桓墨未再问细节,不愿深想,只将盛水的碗递给云舟,靠着软枕闭上了眼睛。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
上一次他见到公子这样,还是在公子烧毁书简的时候。
云舟屏息静立,不敢打扰。
忽听得帐外传来脚步声,沉稳利落。
是萧挽霜。
桓墨倏地睁眼,刚转过头,便见帘幕被人一把掀开。
萧挽霜走了进来。
她仍是一身利落的军中常服,未着甲胄,长发高束,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松快,眸色清亮,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她噙着淡淡的笑意,几步走至榻前,声音清越:“感觉如何?可觉腹中饥饿?我让人送些清淡的粥食来?”
桓墨静静地看着她,摇摇头,只觉她今日显得有些不同。
“不必了。”他低哑地答道。
“那便好。”萧挽霜点头,“我观驸马气色尚可,这里交由你贴身之人照料,想来无碍。”
她语气轻快,似很急着离去:“我还有公务需要处理,怕是要忙到深夜,你好生歇着,不必等我。”
交代完毕,不等桓墨回应,立刻便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萧挽霜高挑的身影彻底消失。
桓墨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落在方才萧挽霜站过的位置。
那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云舟大气不敢出,悄悄觑着公子脸色。
公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幽暗看上去比此刻的营帐还要沉些。
……
营地的东侧,远离喧嚣的几顶帐篷。
其中一顶帐篷里灯火摇曳,人影晃动,格外热闹。
萧挽霜坐于主位,折秋、祝夏和屹冬分别侍立。
五名年轻男子垂首立在一侧,一名白衣男子跽坐抚琴。
他们皆着锦袍玉带,姿容非凡,或俊朗,或秀美,眉眼间各有风情。
舞姬随着琴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眼波流转。
一曲终了,萧挽霜抬手,轻轻一挥。
“折秋,带她们下去。”
“诺。”
折秋领命,面无表情地带着舞姬鱼贯而出。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挽霜将目光落向那六名男子,平静地自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都是好相貌。”声音不高,却带着她平日惯有的威仪。
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的王千里迢迢把你们送到这里,为何而来?”
她话里带轻松,似闲聊一般,可那话外之意味,却似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众人咽喉。
众人一时沉默,无人敢妄答,只得低垂着头,态度更显恭谦。
萧挽霜并不催促,指尖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目光逡巡过每一张面孔。
终于,站在最外侧的一名绿袍男子,受不了这无形的压迫,打破沉寂。
“自、自然是为侍奉公主,以表我许国归顺之诚意。”
“哦?”萧挽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却不知,打算如何侍奉?”
那绿袍男子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余几人也面色各异,或羞愤、或难堪,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萧挽霜轻笑一声,缓缓起身,开始在他们面前踱步。
“尔等皆是七尺男儿——”
她步伐不疾不徐,玩味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的王听闻本将军颇喜美男子,喜蓝色……”
她停在一个靛蓝衫男子身前,那男子浑身一颤。
萧挽霜讥笑,又停在一个白衣如玉的男子面前,望着他的眼睛:“又闻本将军喜凤眸含情……便凭着本将军的爱好,做给本将军看!”
那白衣男子被萧挽霜冷冷的眼神冻得一个激灵。
“本将军的确喜美男子——”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又亮起一丝希望。
但又听到萧挽霜慢条斯理地接着说:“但本将军不喜无用的美男子。美色固然可悦,可若空有一张脸蛋,在本将军眼中,和那道边的石头没有分别。”
说着,她又坐回案后,整了整衣摆,带着给物品估价的眼神,道:“跟本将军说说吧,除了这副皮囊,你们各自还擅长什么?”
……
静谧的军营东侧,桓墨驻足。
附近虽有亲兵,但见是驸马,便没阻拦。
桓墨看着那唯一一座热闹的营帐,他顿在一处阴影里,不远不近地立着。
不知自己为何会散步至此。
目光不禁落向帐布上投出的模糊身影。
单看举止,他便能认出哪一个是萧挽霜。
只见她的身影在一众高大的男子身前来回缓慢地踱步,时而停顿,时而抬手,似在愉快地交谈。
桓墨看着,抿着薄唇,眉头不觉间微蹙。
就在这时,他眼风扫见另一侧,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身影猫着腰,借着漆黑帐篷的掩护,悄悄靠近那顶唯一明亮的帐篷。
桓墨蹙起的眉略为舒展,眸色转深,脚步轻了几分,朝那人身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