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后,南昌府城南门,进贤门。
赣江上来的春风裹着水汽,拂过城头的旌旗,三月的豫章故郡,早已是草长莺飞,满城春色。
城门下商旅往来,挑担的脚夫、赶车的行商、挎刀的武人摩肩接踵,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一列十余人的镖队从西北官道而来,徐徐靠近城门。三辆黑漆镖车走在队伍中央,车身上福威镖局的雄狮镖旗虽沾了些风尘,却依旧鲜亮。
八名趟子手牵着骡马,时刻警惕着周遭动静,四名镖师挎刀骑马,分列镖车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门内外。
队伍最前方,秦安一马当先,勒住了马缰。十三日的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让他一身青布劲装沾了不少尘土,下颌也冒出了浅浅的胡茬,可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明亮澄澈,不见半分赶路的疲色,唯有眉宇间,多了几分行遍江湖的沉稳。
他抬眼望向巍峨的南昌城门,城头“进贤门”三个大字笔力雄健,在春日的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光,心中也泛起几分感慨。
这十三日镖路,自福州出发,先经建宁府,翻越闽赣交界的杉关入江西境,再经邵武府、抚州府,一路沿官道北上,最终抵达南昌府。
一路行来,既要按江湖规矩,给沿途山头的绿林递帖拜山,也要应付州府关卡的盘查,夜里宿在驿铺,还要轮班守夜,镖路艰辛,自不必说。
可沿途的风光,却也让他心旷神怡:杉关的雄关漫道,扼守闽赣咽喉,关墙巍峨,山风浩荡;抚河两岸,万亩油菜花田开得金黄灿烂,风过处翻起金色的浪涛;龙虎山的丹霞山色,碧水丹山相映,奇秀天成,与临安的烟雨苍茫、闽地的山海壮阔截然不同,江南西道的山水开阔温润,别有一番气象。
“秦镖头,可算到南昌城了!”
身侧的张镖师勒住马,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满是笑意,“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平平安安到了地头!等交割完镖物,可得在这南昌城里好好耍耍,我家婆娘早就念叨着要景德镇的瓷器,正好顺路带一套回去。”
旁边的趟子手也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早听闻南昌的瓦罐汤、炒米粉是一绝,还有绳金塔、滕王阁,咱们也得去开开眼界!”
秦安闻言,笑着颔首,语气平和:“这一路辛苦各位兄弟了。等明日交割完镖物,给大家放两日假,好好在城里休整,只是切记,不可酗酒闹事,不可惹是生非,坏了镖局的规矩。”
众人齐声应和,脸上满是欢喜。
就在这时,城门下快步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早一日快马赶来报信的趟子手赖顺,他身后跟着几个身着福威镖局劲装的汉子,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面色黝黑,下颌一道浅浅的刀疤,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便是常年走镖的老江湖。
他一身藏青劲装,腰间挎着一柄厚背鬼头刀,身后跟着四个镖头,个个精神抖擞,正朝着镖队拱手示意。
“秦镖头!一路辛苦!”
秦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在下秦安,见过刘总镖头。劳烦您亲自在城门口等候,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人正是福威镖局南昌分局的总镖头刘锦山,在江西地界走镖二十余年,是福威镖局的老人了。
刘锦山连忙回礼,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秦安的胳膊:“秦镖头太客气了!总镖头早在信里跟我夸了无数遍,说你少年英雄,杨家溪一战力挽狂澜,护了镖队全须全尾,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侧身引着秦安,往城门里走:“入城的路引、手续我都已经办妥了,府衙那边也打过了招呼,咱们直接入城便是。分局里早已备好了接风洗尘的宴席,温好了酒,就等秦镖头和各位兄弟入席,好好解解这一路的风尘!”
秦安连声道谢,又给刘锦山介绍了随行的张镖师等人,众人寒暄几句,刘锦山便引着镖队,浩浩荡荡进了进贤门。
南昌城不愧是江西首府,城内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沿街的绸缎庄、米行、盐号、酒肆挨挨挤挤,人声鼎沸,比起福州城,更多了几分贯通南北的开阔气象。
镖队一路行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见是福威镖局的镖队,也都纷纷避让——福威镖局在江西地界经营多年,名头响亮,寻常绿林匪寇从不敢招惹。
第二日一早,秦安便带着张镖师,押着三辆镖车,前往城东的聚宝阁南昌分号。
分号的赵老板早已得了信,亲自带着账房伙计在门口等候,见镖车到了,连忙迎了上来。众人一同入了库房,开箱验看珠宝玉石,一箱箱清点完毕,分毫不少,赵老板连连拱手,对着秦安赞不绝口:“秦镖头年轻有为!果然名不虚传!”
当场,赵老板便让账房结清了剩余的镖银,又给镖队众人封了红封,礼数周全。秦安接过镖银与回执,这趟从福州到南昌的押镖差事,便算圆满完成。
差事了结,镖队众人更是欢天喜地。秦安按着规矩,给众人分了赏钱,放了两日假,让大家在南昌城里自由休整。
镖师趟子手们领了钱,个个兴高采烈,三三两两约着去逛滕王阁、绳金塔,或是去酒肆尝尝赣地的风味吃食,分局里顿时清净了不少。
秦安自己则在分局里歇了一日,与南昌分局的几位镖头闲谈江湖见闻,说说闽地与江西的绿林情势,也应众人相邀,下场切磋了一番武艺。
分局的镖师们本以为秦安年纪轻轻,就算有本事,也是总镖头抬举,结果一交手才发现,秦安的刀法沉稳凌厉,攻守兼备,不过十余招,便胜了分局里最能打的武镖头,众人顿时心服口服,对这位年轻的正镖头,越发敬佩起来。
第二日午后,秦安按着林震南临行前的交代,在刘锦山的陪同下,走访南昌城里几家与福威镖局有常年往来的大商号。绸缎庄、米行、盐号、茶行,一一拜会,递上林震南的亲笔书信,敲定了后续的镖务合作。
刘锦山是南昌地头蛇,商界、府衙都有熟络的人面,一路引荐陪同,事事都办得顺顺利利。
待走访完最后一家茶行,日头已经偏西,两人沿着抚河往分局走,路过百花洲时,忽然听见前面人声鼎沸,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喊与怒骂声。
这百花洲是南昌城有名的名胜,抚河支流在此处汇聚成湖,洲上桃花盛开,柳丝垂岸,游人如织,本是踏青赏春的好去处,此刻却围得水泄不通。
刘锦山皱了皱眉,朝着喧闹处瞥了一眼,对着秦安笑道:“秦镖头,前面就是怡红院的地界了,怕是又有人闹事。这怡红院背后靠着南昌府的粮捕通判,在这一带横行惯了,寻常百姓根本惹不起,咱们还是绕着走吧,平白沾了麻烦。”
秦安却来了几分好奇,目光朝着人群里望了望,说:“光天化日的,南昌府城脚下,能闹出什么事?咱们过去看看便罢,不插手就是。”
刘锦山见他执意要去,也不好再拦,只能陪着他,挤开围观的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只见人群中央,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一人架着一个少女的胳膊,往怡红院的朱漆大门里拖。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脸上满是泪痕,拼命地扭动着身子挣扎,哭喊着:“放开我!我不去!你们放开我!”
少女身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瘫坐在地上,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泥污与泪水,死死抱着一个胖鸨母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卖了!求求你把女儿还给我!银子我们凑了还给你!求求你高抬贵手,放了我们母女吧!”
那鸨母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一身花里胡哨的绸衫,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叉着腰,满脸凶相,一脚就把老妇人踹倒在地,尖着嗓子骂道:
“老虔婆,给脸不要脸!你那死鬼男人赌输了几十两银子,白纸黑字把女儿卖给我怡红院,画了押签了字的,如今想反悔?门都没有!想赎人也行,拿十倍的银子来!拿不出来,这姑娘就是我怡红院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围观的百姓们个个面露怒色,对着鸨母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出头。
人人都知道这怡红院有官府撑腰,惹上了就是一身麻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女被越拖越近,老妇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秦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刚要上前设法干涉,人群里却忽然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抢在他前面,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那两个拖拽少女的壮汉,沉声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秦安抬眼望去,只见这男子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挎着一柄乌鞘长剑,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下颌带着点青色的胡茬,眼神明亮坦荡,带着几分落拓不羁的洒脱。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脚步微微有些虚浮,显然是刚喝了酒,可依旧站得笔直,挡在少女身前,面对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半点惧色都没有。
胖鸨母斜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娘的闲事?她爹欠了赌坊的银子,拿女儿抵的债,白纸黑字的契书在此,就是闹到府衙,官府也得认!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充英雄?”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麻纸契书,在男子面前晃了晃,满脸有恃无恐。
那年轻男子接过契书,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确实写着“自愿卖身”的字样,还有鲜红的指印画押。
可他看着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妇人,还有那满脸绝望、浑身发抖的少女,神情根本不似作假,便蹲下身,伸手扶起那老妇人,温声问道:“老人家,这契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尽管跟我说清楚。”
老妇人见终于有人肯出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他的衣袖,哭着把事情原委说了个清楚。
原来她丈夫是个烂赌鬼,前几日在赌坊输了几十两银子,被赌坊和怡红院的人连哄带骗,醉醺醺地签了这张卖身契,把亲生女儿抵了赌债,签完字人就跑了,没了踪影。
怡红院的人今日就找上门来,要把女儿拖走,她东拼西凑凑够了原本的十两银子,想把女儿赎回来,可对方却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两的十倍赔偿,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年轻男子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怒火翻涌。他站起身,将契书揉成一团,对着胖鸨母道:“这契书是连哄带骗签的,作不得数。
我劝你一句,现在把契书撕了,放她们母女走,这事就算了了。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胖鸨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来人啊,有人敢在怡红院门口闹事,给我打!打断他的腿,扔到赣江里喂鱼!”
话音未落,怡红院里瞬间冲出来六七个手持棍棒的打手,个个凶神恶煞,肌肉虬结,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里的棍棒挥舞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那年轻男子身上狠狠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