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坊】
【残器】
【骨针】
三行卦辞浮在脑海里,陈平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西坊,他知道。
残器,也不难懂。
多半就是外门西边那片旧摊子,专卖些旧货、残器、便宜法器的地方。
而最后那两个字,骨针,更是把范围缩死了。
“这回总算不像上次那样,光甩个‘针’字过来糊弄人了。”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随即又飞快算了算自己手头的贡献点。
原本二十一点贡献,买四块妖兽肉又去了四点,如今满打满算,只剩十七点。
这点家底,放在外门里,连穷都算不上富裕的穷,只能说是勉强不至于叮当响。
“就这点贡献,还想买法器?”
“也只能往残器上想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耽搁,第二日天一亮,便直奔西坊。
西坊还是那副旧气森森的样子。
比起东边那些稍微体面些的铺子,这里明显要杂乱许多。摆摊的多是外门弟子,也有些一看就混了很久的老油子,直接在地上铺块旧布,往上头一摆,骨珠、残片、破幡、旧符、针钉小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空气里混着阴木味、腐纸味和一股淡淡血腥味,走在其间,倒真有点像翻死人口袋的地方。
陈平安一路看过去,也不乱问。
阴镯既然把卦辞给得这么清楚,他便只盯着“骨针”和“残器”去找。
走了约莫两刻钟后,他脚步一顿。
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终于瞧见了目标。
那是一枚灰白色的骨针,约莫半尺来长,针身极细,表面生着几道淡淡阴纹,放在几件断了口的骨刀和半残的黑色骨牌旁边,不仔细看,几乎一眼就会略过去。
可陈平安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动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堂皇正路的玩意儿,拿来阴人,八成比拿来正面对敌更有用。
陈平安蹲下身,把那枚骨针拿起来掂了掂。
入手冰凉,分量极轻,针尾处却有一道很细的裂痕,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过一下。
“这是什么法器?”
摆摊的是个枯瘦老头,眼皮耷拉着,闻言才慢吞吞开口:
“白骨阴针。”
“下品法器。”
“旧货,还是残器。”
“胜在催动起来快,适合偷袭阴人。可正面硬拼不行,针身也有损,威力只剩七八成。”
说到这里,那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陈平安一眼。
“你若是想拿它跟刀剑类法器正碰,那就是自己找死。”
陈平安心里倒是更满意了。
自己本来也没想着拿这东西去堂堂正正和人斗法。
骨针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走阴路。
“多少贡献?”
“十八点。”
陈平安听到这个数,眼角轻轻一抽。
十八点。
自己手头总共才十七点。
这要是真按这价买,他连张嘴的资格都没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急着把骨针放下,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细细裂痕,随口道:
“针尾裂了。”
“催动时若法力一冲,未必稳得住吧?”
老头哼了一声。
“残器自然有残器的价。”
“若是完整的白骨阴针,少说二十五点往上。”
陈平安点了点头,又道:“还立了两道,法力流转不够顺。真拿出去用,怕是比普通下品法器还更挑人。”
老头眼皮一掀,终于正眼看了他一回。
“小子,懂得还不少。”
陈平安笑了笑,语气平平:“懂不懂先不说,反正我手里就十七点。你这骨针若真这么好,也不至于摆在这里吃灰。”
这话一出,那老头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居然像是笑了一下。
“十七点?不卖。”
“那我走了。”
陈平安说着,真把骨针放回去了,起身便要走。
他不是装。
若这老头一口咬死十八点,他还真买不起。
可他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那老头慢悠悠的声音。
“回来。”
“十六点。”
陈平安脚步一顿,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没露,只转过头去。
那老头懒洋洋道:“老头子今日心情还行,给你个便宜价。十六点,拿走。”
“再少没有了。”
陈平安也没再磨。
十六点,已经在他能承受的极限里了。
“成交。”
贡献一划,那枚白骨阴针便归了他。
陈平安把骨针收进袖中,转身离开时,木牌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点贡献。
“这修仙,是真他妈烧钱。”
心里骂了一句,可摸着袖里的那点冰凉,他到底还是安稳了些。
至少这趟出宗,手里不算全无底牌了。
……………
回到石屋后,陈平安第一件事便是关门。
独目女尸仍旧靠墙站着,一只独眼阴沉沉的,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着。
陈平安早习惯她这副鬼样子了,也懒得多理,只盘膝坐下,把那枚白骨阴针取了出来。
这玩意儿虽买到手了,却还不能立刻用。
旧法器也好,残器也罢,终究是别人用过的东西。里头多少还残着前主人的法力痕迹和阴气习惯,若不重新祭炼一遍,催动起来不仅费劲,关键时刻还可能掉链子。
想到这里,陈平安先逼出一滴精血,抹在骨针上。
那滴血刚一沾上针身,便顺着那几道阴纹慢慢晕开,像是渗进了骨里。
紧接着,他又调动体内五脏煞气,法力一缕缕往针里送。
第一次尝试,白骨阴针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便没了动静。
第二次,针身上的血色稍微深了些。
到了第三次,那针尾处忽然一震,竟差点把他那缕煞气给崩散。
“果然残器就是残器。”
“难伺候得很。”
陈平安低骂一句,却没停手。
这种东西,本就急不得。
他一连熬了两日,每日除了温养五脏煞气,便是拿这白骨阴针一点点磨。
白日里祭炼,夜里也祭炼。
累得眼底都浮了淡淡血丝。
到了第三日,白骨阴针终于有了像样的回应。
那针在他掌心轻轻一颤,像条细小白蛇似的,竟能勉勉强强浮起半寸来高。
陈平安心里一喜,立刻又催动煞气。
白骨阴针在半空里歪歪扭扭飞了两圈,最后“啪”地一声撞在墙上,掉了下来。
“……”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还是把它捡了起来。
“能飞就好。”
“至少路子对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接着祭炼。
一次比一次顺。
一次比一次稳。
到了第五日,白骨阴针已经能在他身前来回飞掠个丈许距离,虽说还谈不上如臂使指,可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样乱撞。
第六日,陈平安试着让它绕着屋里桌角转了一圈。
骨针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白影,虽有些晃,可到底还是绕回了他掌心。
“成了。”
陈平安捏着那枚白骨阴针,终于松了口气。
这东西,算是初步祭炼成了。
往后若再慢慢温养,针身上的裂痕未必不能借煞气弥补一二。就算补不了,至少现在拿来阴人,也够用了。
“独目女尸,阴丝缚,再加一枚白骨阴针……”
“这一趟出宗,总算不是赤手空拳。”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散了不少。
第七日,很快便到了。
天色刚亮,外头便已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传来。
陈平安睁开眼,先把白骨阴针收入袖中,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阴镯。
“离火在野,随车而行……”
陈平安心里默念一句,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起身整理衣袍,把独目女尸带上,推门走出了石屋。
外头晨雾未散,黑湖边风声微冷。
可陈平安站在门口,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一次,出宗。
这么久,终于能出一次练尸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