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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寰泥潭 第1章阴侯

    暮色如铁,压在枯叶观的青瓦上。

    顾长渊跪在药炉前,一手执扇,一手添柴,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砸在滚烫的炉壁上,嗤地一声便化作了白烟。他不敢擦汗,甚至不敢抬头——身前三步远的地方,阴侯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对着烛火端详。

    "长渊。"

    "弟子在。"

    "你这引灵修为……到了第几层了?"

    顾长渊的扇子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回师父,弟子愚钝,入观六年,方才修至引灵三层。"

    阴侯没有说话。

    屋内只剩下药炉中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渐起的风声。顾长渊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悠悠地刮过自己的后脊,从颈椎一直刮到尾椎,带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审视了。

    近半年来,阴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那不是师父看弟子的目光,倒像是……屠夫在打量栏中的牲口。顾长渊说不清那种感觉,但六年苦修换来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

    "六年,引灵三层。"阴侯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四属性浊灵根,缺土,果然是修仙废材。"

    顾长渊低下头,没有辩解。

    在枯叶观,甚至整个苍梧域,四属性浊灵根就是废材的代名词。那些清灵根的天骄,三年便可引灵圆满,开府筑基;而像他这样的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碰到开府的门槛。这是天命,是灵根注定的命数,无人可改。

    "不过……"阴侯话锋一转,将那枚丹药放回玉瓶,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顾长渊身后,"你修炼《枯木逢春诀》,倒是比旁人快了许多。这门功法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隐忍蓄势,倒是与你颇为相合。"

    顾长渊的后背绷得更紧了。

    《枯木逢春诀》是阴侯传给他的唯一功法,入门极易,精进极难。六年苦修,他只觉得体内灵力细若游丝,每次运转都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中挤水,勉强维持着引灵三层的修为不致跌落。但阴侯说得没错——这门功法有一个旁人不知的好处,便是将灵力藏于骨髓深处,若非刻意探查,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实修为。

    正因如此,顾长渊始终将修为压在引灵三层,从未让任何人知晓他其实已触及引灵四层的壁障。

    "师父谬赞了。"他恭声说道。

    阴侯站在他身后,阴影笼罩下来,恰好将他整个人吞没。那股陈腐的药香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让顾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腥甜。

    是血的味道。

    顾长渊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将那丝异样的气味刻入脑海。他想起三个月前替阴侯打扫丹房时,在暗格里瞥见的那几根白骨——指骨,纤细,像是女人的手。还有角落里那个被阵纹封死的大缸,缸壁上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和此刻一模一样的腥甜。

    他当时便悄悄退了出去,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在枯叶观六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而是沉默。沉默地观察,沉默地记忆,沉默地活着。师父阴侯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枯叶观上下三十余口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偏居在这荒僻的小镇上,更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一个修士——一个修为远超枯叶观所有人想象的修士。

    "长渊,"阴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今夜子时,到后山石室来。为师有一桩机缘,要传你。"

    顾长渊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分毫不变,恭声应道:"是,师父。"

    阴侯拍了拍他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在他肩井穴上轻轻一按,似是无意,又似试探。顾长渊任由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阴侯满意地收回了手,转身走出丹房。

    脚步声渐远。

    顾长渊依然跪在药炉前,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机缘。

    在修仙界,这两个字是最甜美的诱饵,也是最致命的陷阱。他一个四属性浊灵根的废材,何来机缘?阴侯为何要传他?

    顾长渊闭上眼睛,将今日阴侯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目光——像屠夫打量牲口。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最后那个"传"字,咬得极重。

    按肩——试探的是他肩井穴处的灵力波动,确认他的修为。

    腥甜——血的味道,暗格里的白骨,封死的大缸。

    还有,近半年来,阴侯的身体越来越差。面色灰败,气息紊乱,时常闭关数日不出。上个月他无意间撞见阴侯从石室中走出,那双原本阴鸷的眼中竟满是疯狂与……恐惧。

    一个修士,在恐惧什么?

    顾长渊睁开眼睛,瞳孔中映出药炉中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

    "夺舍……"他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夺舍,修仙界最为人不齿的禁术。修士寿元将尽时,若不甘坐化,便可强行占据他人肉身,吞噬其神识,以别人的身体延续自己的生命。此法逆天而行,成功率极低,且对灵根资质有严格要求——被夺舍者灵根越差,体内灵力越弱,神识抵抗越弱,成功率便越高。

    一个四属性浊灵根、引灵三层的弟子——简直是为夺舍量身定做的躯壳。

    顾长渊的手指攥紧了蒲扇,指节发白。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逃,或者装作不知,赴约。

    逃?往哪里逃?枯叶观坐落在一座孤山之上,山下便是阴侯布下的阵法,引灵期的修士根本无法无声无息地离开。即便逃出枯叶观,以他引灵三层的修为,在苍梧域的荒野中也活不过三天——妖兽、散修、恶劣的天候,任何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

    而一旦逃跑失败,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顾长渊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将蒲扇放在炉旁,站起身来。

    他选择赴约。

    但不是去送死。

    ***

    子时。

    月隐云后,枯叶观陷入一片死寂。

    顾长渊沿着后山的小径拾级而上,脚步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他没有运功,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借着山石和树影的遮掩,一步一步向石室靠近。

    石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幽幽的绿光,那光芒阴冷而不祥,像是坟茔中的磷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中涌出,比白日里浓了十倍不止。

    顾长渊在门外三步处停下,闭目凝神,将体内那丝细若游丝的灵力缓缓引导至双目。这是《枯木逢春诀》中记载的"枯木之眼",虽无实战威力,却能在极短时间内增强视觉,看破低阶的幻术与阵法。

    他睁开眼——

    石室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石室正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铜缸,缸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缸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过来的蛆虫。铜缸四周的地面上,用同样的暗红色液体画出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八个方位各点着一盏绿灯芯的油灯,灯火摇曳,将整个石室映成幽冥之色。

    阴侯站在阵法中央。

    他已经脱去了外袍,只穿一件贴身的灰布短衫,露出干瘪如柴的躯干。那躯干上布满了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树根,又像是血管,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在绿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更让顾长渊心惊的是阴侯的面容——他白日里虽苍老,但好歹还算个人样;此刻,那张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珠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看不到半分瞳孔的影子。

    他正在取出一枚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面无表情地默念着什么。

    顾长渊不敢再看。他收回"枯木之眼",退后一步,将身体完全隐入山壁的阴影中,然后——

    抬手,轻轻叩了叩石门。

    三声,不轻不重。

    "师父,弟子来了。"

    石室内,阴侯的动作停了。

    片刻的沉默后,那道苍老而阴冷的声音从门缝中飘出:"进来。"

    顾长渊推门而入,目不斜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顾长渊,拜见师父。"

    阴侯转过身来,灰白色的眼珠在顾长渊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弧度:"长渊,为师说过,今夜有桩机缘传你。"

    "是,师父。"

    "你可知这机缘是什么?"

    "弟子不知。"

    阴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铜缸旁的一卷泛黄的经书:"看见那卷经书了吗?"

    顾长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铜缸右侧的石台上,赫然摆着一卷古旧的经书,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道晦涩的纹路,像是某种上古的符文。经书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从中溢出。

    "那是我耗尽半生寻得的至宝——"阴侯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而激动,"《太上元说九霄承云真经》残篇!长渊,这是直指长生大道的无上功法,便是整个苍梧域,也未必有人听说过它的名字!"

    顾长渊的瞳孔微缩,但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茫然:"九霄……承云……师父,弟子愚钝,从未听过此经。"

    "你自然没听过。"阴侯冷冷一笑,"此经非天授不可得全,我所得不过残篇,已足以受用一生。只是……"他话音一转,那双灰白色的眼珠骤然锁定顾长渊,"此经修炼之法极为特殊,需以特殊之法引导灵力入体,方能入门。为师年事已高,体内灵力驳杂,已无法再修此经。所以——"

    他一步步向顾长渊走来,每一步都带起阵法上一阵幽光的闪烁。

    "所以,为师需要你的身体。"

    顾长渊后退一步,脸上终于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恐惧:"师父!你——"

    "不要怕。"阴侯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夺舍之后,你的神识会彻底消散,不会有任何痛苦。你的身体,会承载为师的修为与记忆,继续修炼那部真经。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并没有死,你只是与为师融为了一体。"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绿色的光芒,那光芒中似有无数扭曲的鬼脸在嚎叫,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是夺舍的法术。

    顾长渊的身体在"颤抖",双腿发软,一步一步向石壁退去。他的眼中满是"恐惧",脸色惨白如纸,活脱脱一个被师父背叛、绝望至极的可怜弟子。

    但他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早已猜到。

    从闻到那丝血腥味开始,从看到暗格里的白骨开始,从阴侯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

    六年来,他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被阴侯收为弟子,之所以被传授《枯木逢春诀》……不是因为阴侯心善,不是因为他的资质值得培养,而是因为阴侯需要一个灵根低劣、修为低下、神识孱弱的躯壳。

    他是被养了六年的牲口。

    但牲口也有牲口的活法。

    "师父!不要——"

    顾长渊猛地转身,想要逃向石门。他的动作慌乱而笨拙,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这一摔,恰好让他避开了阴侯第一道绿光——那道绿光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轰在石壁上,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跑不掉的。"阴侯阴恻恻地笑着,一步步逼近,"这石室已被为师布下禁制,引灵期的修士绝无可能逃出。乖乖认命吧,长渊,你的身体,会有更好的用处。"

    顾长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眼中"恐惧"渐渐变成了"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阴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暗绿色的光芒在阴侯掌心越来越盛,鬼脸的嚎叫越来越尖锐。阴侯抬起手,对准顾长渊的眉心——

    "去吧。"

    绿光暴射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

    顾长渊的眼中,那"绝望"的神色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他的身体没有闪避,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恰好让他迎向了那道绿光——但角度微微偏转,让绿光没有命中眉心,而是击中了他的左肩。

    剧痛。

    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骨髓,又像是有一条毒蛇在体内疯狂钻噬。顾长渊的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暗绿色的光芒试图沿着经脉侵入他的识海——

    但就在这绿光入侵的刹那,顾长渊体内那被《枯木逢春诀》深藏于骨髓中的灵力,骤然爆发。

    不是引灵三层。

    而是引灵四层巅峰!

    灵力如枯木逢春,在体内疯狂生长,化作无数细小的根须,死死缠绕住入侵的绿光,不让它靠近识海分毫。

    阴侯的瞳孔猛地一缩——

    "引灵四层?!你——"

    他来不及说完,顾长渊已经动了。

    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掌心赫然扣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丸——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

    废丹。

    一枚被造化残鼎提纯后,药性反而变得极度暴烈、足以炸裂引灵期修士经脉的废丹。

    这是顾长渊用三年时间,偷偷提纯的第一百三十七枚废丹。其中一百三十六枚,都被他藏在枯叶观各处——丹房暗格、后山树洞、山下枯井。而这最后一枚,一直藏在袖中。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师父——"

    顾长渊猛地将废丹塞入自己口中,嚼碎,吞下。

    阴侯的脸色骤变。

    下一刻,顾长渊体内传来一声闷响——废丹炸裂,狂暴的药力如洪流般冲入经脉,与那入侵的绿光迎头相撞。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经脉寸寸碎裂,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涌出,将他的面容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那道暗绿色的夺舍法术,也在两股力量的撕扯下,被撕成了碎片。

    阴侯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面如金纸。夺舍法术被反噬,他的神识遭受重创,灰白色的眼珠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你疯了!你这废丹哪来的——"

    顾长渊没有回答。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流血,左臂已经彻底废了,体内的经脉碎裂了大半,引灵四层的修为正在疯狂跌落——三层、两层、一层……

    但他还活着。

    他的识海完好无损。

    而他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从袖中取出的另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大小的残鼎,通体锈迹斑斑,看上去比废铜烂铁还不如。

    造化残鼎。

    这是他六年前入门时,在枯叶观后山捡到的。彼时他只当它是个破烂,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将一枚废丹放入其中,发现废丹中的杂质竟被尽数剥离,化为一缕清气消散——残鼎虽无法让废丹变为良丹,却能将废丹中暴烈的药力提纯到极致,化为足以伤敌的暗器。

    他用了六年,才将造化残鼎的这一点功效摸透。

    而此刻——

    顾长渊将残鼎攥在掌心,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涌入其中。残鼎骤然一震,表面的锈迹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缕幽深的紫光。那紫光没有攻击阴侯,而是直接没入了顾长渊的识海。

    一瞬间,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

    功法。经文。口诀。注疏。丹方。器谱。阵图。

    ——《太上元说九霄承云真经》残篇。

    原来,造化残鼎便是真经的载体。

    阴侯穷尽半生寻得的经书,不过是真经的一页残篇;而真正的核心,一直藏在这枚不起眼的残鼎之中。

    顾长渊来不及细看那些信息,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废丹的反噬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经脉,修为已经跌落到了引灵一层,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血从他的眼角、鼻孔、嘴角淌下,滴落在石室的地面上,与阵法上暗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他看着对面同样重伤、神识受创、跌坐在地上的阴侯,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冰冷、残忍,没有任何温度。

    "师父,"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过,枯木逢春,忍到极致便是生机。"

    "你教了我六年怎么做一个好的躯壳——"

    "却忘了一件事。"

    他一步一步向阴侯走去,每一步都踩出自己的血印。

    "牲口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阴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纯粹的恐惧。他想逃,但双腿不听使唤;想反抗,但神识被反噬,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施展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来。

    顾长渊从阴侯的怀中摸出了那卷经书——真的只是残篇,不过寥寥数页。他将经书与残鼎一同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阴侯。

    "你杀了我师父。"阴侯嘶声说道——他说的"师父",是阴侯自己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枯叶观的观主。

    "你会杀我。"顾长渊平静地回答。

    他转身,走向石室门口。

    身后传来阴侯疯狂的咒骂与哀求,顾长渊充耳不闻。他推开石门,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的血腥与绿光。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枯叶观的青瓦上,也洒在顾长渊血迹斑斑的身上。

    他站在石室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的经脉千疮百孔,修为跌至引灵一层,左臂废了,全身失血过多,随时可能倒下。但他的眼中,却有一簇火在烧。

    那是《枯木逢春诀》与《承云真经》残篇在识海中交汇后,自发产生的一缕新灵力——微弱、细小,却比他过去六年修炼的任何灵力都要精纯百倍。

    那缕灵力正在缓缓修补他碎裂的经脉,每修好一处,便有更多的经文在识海中浮现。

    顾长渊知道,他活下来了。

    但还不安全。枯叶观还有阴侯的弟子,还有那些被阴侯控制的外门武人。天亮之后,他们就会发现阴侯的尸体——如果他还死不了的话。

    必须走。

    今夜就走。

    顾长渊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摸了摸怀中的残鼎与经书,然后望向远方黑沉沉的群山。

    那里是苍梧域的腹地,是修仙界最残酷的泥潭。一个引灵一层的废灵根修士,孤身走进去,九死一生。

    但九死一生,也好过十死无生。

    顾长渊迈出脚步,踏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枯叶观的灯火渐次亮起,惊呼声与脚步声响起。但他已经消失在了后山的密林里,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无边的暗夜。

    ——他是枯叶,也是枯木中那一点逢春的生机。

    至于这生机,能否在这吃人的修仙界中长成参天大树——

    那是后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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