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宁波舟山港,大榭岛原油码头。
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一个三十万吨级的庞然大物,在两艘拖轮的引导下,缓缓靠上了泊位。
"沙漠玫瑰"号的船头切开平静的港湾水面,推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中国石化集团的接收团队,港务局的工作人员,海关的查验人员,还有远方科技的八名技术工程师。
工程师们推着两台银色的移动终端设备,设备的外壳上印着远方科技的logo和一行小字,"夸父链接入终端V1.0"。
另外还有四个人,和这些穿工作服的人格格不入。
BBC的辛普森,半岛电视台的法蒂玛,CNN的威尔,NHK的田中。
四名记者从"沙漠玫瑰"号上下来之后,立刻在码头上架好了摄像机。
辛普森的头发在海风里飘得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他对着镜头的那段话,后来被全球超过三十家媒体引用。
"这艘船从沙特出发,穿越了波斯湾,印度洋,马六甲海峡,用了整整十八天。"
"十八天里,它被美国海军的军舰跟踪过,被卫星监视过,被全世界的媒体追踪过。"
"但它到了。"
"安全地到了。"
"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将会出现在未来五十年的所有经济学教科书里。"
码头上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输油管道对接,货物数量确认,海关查验,一切程序和普通的原油接卸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不同在于最后一步。
结算。
下午两点十五分。
所有的接卸程序完成之后,中国石化集团的代表在一份电子收货确认书上签了字。
确认书通过远方科技的移动终端,被上传到了"夸父链"的网络上。
远在六千公里之外的利雅得。
沙特阿美石油公司的财务部门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份交易请求。
请求的内容很简单。
卖方,沙特阿美。
买方,中国石化。
标的物,阿拉伯轻质原油,五十万桶。
金额,两亿六千万元人民币。
结算通道,"夸父链"直接清算协议。
沙特阿美的首席财务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法赫德。
"法赫德先生,交易请求已经收到,我可以确认了吗?"
法赫德正坐在利雅得王宫的一间办公室里,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沙特中央银行的行长。
一个是王储本·萨勒曼的私人秘书。
法赫德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沙特央行行长微微点了下头。
私人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给王储发了一条消息。
三秒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阿拉伯语单词。
"نعم。"
是。
法赫德对着电话说了两个字。
"确认。"
宁波舟山港的码头上。
远方科技的工程师在移动终端上按下了最后一个确认键。
屏幕上的交易状态从"待处理"跳转到了"清算中"。
然后。
一点三秒后。
状态变成了"已完成"。
两亿六千万元人民币,从中国石化的账户,通过"夸父链"的直接清算协议,直接转入了沙特阿美在远方支付平台上的指定账户。
全程没有经过任何银行。
没有经过SWIFT。
没有经过任何一个位于美国境内的服务器。
一点三秒。
比预测的一点七秒还快了零点四秒。
工程师回头看向站在码头上的李思远,举起了一个大拇指。
李思远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宁波舟山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被海风推着缓缓移动。
辛普森的摄像机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年轻中国人,站在巨大的油轮阴影下,仰头看天。
这个画面后来成为了BBC那期纪录片的封面。
标题叫做"一点三秒"。
李思远低下头,掏出手机。
他给法赫德发了一条消息。
"交易完成。感谢王储殿下的信任。"
然后他给穆长春发了一条。
"直接清算模块,现在可以下线了。"
穆长春的回复很快。
"已下线。一切正常。"
李思远把手机收起来。
陈进从旁边凑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庆祝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到李思远的眼角,有一滴很细小的水珠。
不知道是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思远用手背擦了一下。
"走吧。"
"去哪?"
"回上海。"
他转身往码头出口走去,风衣的下摆被海风掀起来。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洛长庚的笑容在脸上维持了三秒就收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茶杯,杯里的铁观音已经变温了,茶色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暗沉的琥珀。
"思远,你觉得我在帮别人算计你?"
"我不觉得。"
李思远的语气很平。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罗伯特·鲁宾通过Sullivan and Cromwell律所给您的花旗账户打了五百万美元。"
"我知道那份法律备忘录里列出的七个股权攻击切入点,每一个都精准到像是有内部人提供的数据。"
"我还知道,您上次在这间套房里见的人,就是鲁宾的代理人。"
洛长庚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拢,指甲泛出一层浅白。
"你查了我。"
"我查了所有人。"
李思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伯父,我不在乎您拿了他们的钱。"
"五百万美元,对您来说是小数目,对我来说也是。"
"我在乎的是,您拿了这笔钱之后,打算做什么。"
洛长庚把茶杯放回茶托上,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你想听真话?"
"只听真话。"
洛长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雨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光透过雨幕,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鲁宾找到我,是在两个月前。"
"他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的我,一个在香港做了三十年金融掮客的老朋友。"
"第一次见面,他什么都没提,只是请我喝了一顿酒。"
"第二次见面,他开始试探。"
"问我对远方科技的看法,问我对你的看法,问我作为你的岳父,是不是能影响你的商业决策。"
洛长庚的手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第三次见面,他亮了底牌。"
"什么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