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避难所给克里的第一印象就是阴暗且潮湿。墙上提灯发出昏黄的光线,照不到角落,那些阴影像一团团黏稠的物质附着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空气中还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克里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有点像亚诺尔隆德那条下雨天就会积水的地下通道,他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墙角堆放着一些物资。木箱子、铁桶、麻袋,外面贴着标签,有的写着“压缩干粮”,有的写着“医疗用品”,还有的写着“爆矢枪弹药”,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被特别标注过。
一些矮人裹着毯子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更多的矮人席地而睡,蜷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截胡子或一截靴子。有几个伤员躺在角落的铺位上,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着暗红色的血。
克里还看到了几个和他一样穿着亚诺尔隆德军装的人。他们坐在一张用空木箱拼成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一个肩膀上有军衔的人抬起头看见克里,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克里?”那人上下打量着他,“工程兵的那个克里?”
“是我。”克里挺了挺腰板,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军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外面到处都是那些石头人,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但他很快又说道,“算了那不重要,现在你最要紧的就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和大家一起商量从这座城市杀出去的对策。”
是的,这才是克里想要听到的话。
然后克里看到了那个时常能在自家门口看到的主教。阿布罗狄站在地下室的另一头,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那些人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安,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说要冲出去,不能坐以待毙,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阿布罗狄等着那些人把话说完了才开口道:
“灵园女神说过,死亡不是终点,被遗忘才是。倘若我们因为冲动而死去,死亡将毫无意义,被遗忘是注定的结局。我们要珍惜自己的生命,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天,我们的名字会被刻在教堂的墙上,被人日夜瞩目。”
克里听着那些话,觉得对方好像变了一个人。此刻站在那里的阿布罗狄,脸上是悲悯庄重,像是一个了不起的神职人员。
克里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阿布罗狄在安抚完那些一心想杀出去、但连敌人在什么位置都不知道的人后,稍微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下室,然后看见了克里。
“克里先生。”阿布罗狄的脸上露出了重逢的喜悦,步伐加快,走到克里面前:“我为再一次见到你而喜悦。在你被列为失踪人员后,我们都以为你已经牺牲了。”
克里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究竟发生什么了?我忘记了太多事情,连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都没印象了。”
阿布罗狄看着他:“比起诅咒之类的东西,我更倾向于你是脑震荡导致的局部性失忆。你之前是不是后脑勺着地了?”
克里摸了摸后脑勺:“……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但克里没有纠结自己的伤势,他更想知道的是他们怎么来到这里的。阿布罗狄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转身朝地下室的一个角落走去,克里跟在后面。那个角落用几块木板隔出了一个半开放的小空间,里面摆着一个用空木箱搭成的简易吧台,吧台上放着几个铝制的易拉罐。
那东西克里从来没见过。圆柱形的,银白色的,表面印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和花纹,顶端有一个拉环。阿布罗狄拿起一个,熟练地扣住拉环,一拉,“嗤——”的一声,罐口冒出一股白气。
他把那个易拉罐递给克里。
克里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冒着白气的开口:“这是什么?”
阿布罗狄也给自己开了一个,喝了一口:“我也不知道。但里面装着好喝的饮料。”他晃了晃手里的罐子,“打开很方便,就是没法重复使用,有点浪费。”
克里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是果汁的味道带一点酸,还有气泡在舌尖上跳动。他从来没喝过这种东西,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阿布罗狄靠在吧台上,开始讲述。
“亚诺尔隆德的支援部队,在抵达交战最激烈的雪原战场后,便和当地的矮人军队相互配合,逼退了多次死诞者的攻势。矮人们负责正面战场,我们则作为特种部队行动。在迪奥那的带领下,到处给死诞者添麻烦。”
克里点了点头,这是他知道的部分。
“但这一次的战斗,和过去王领中那些呆呆傻傻的死诞者不同。”阿布罗狄的语气变得沉重,“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不知疲倦且保持理智的敌人。难缠程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尤其是,矮人中还爆发了一场忽如其来的……瘟疫?”阿布罗狄顿了顿,陷入了思考环节,“被感染的人浑身长满了尘晶矿,到处咬人,而且传染性极强。这场瘟疫是从部队内部爆发的,因此矮人那边损失惨重。”
克里想起了猛男胸口那些从血肉里长出来的结晶体。
阿布罗狄继续说道:“和矮人残余的部队会合后,我们决定改变策略。不再被动应敌,而是突袭他们一直占据的重要地点。部队中有不少人认为,矮人当中爆发出的瘟疫,就是死诞者在那里研究出来的。”
“说实话我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毕竟死诞者在生前也就是普通的平民,没那个知识研究病毒你知道吧,我一直认为研究是切丝维娅部长的专项来着。但虽如此,我也支持主动出击。”
“然后?然后我们就倒大霉了。”阿布罗狄脸上出现无奈的表情摊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