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现在住医院宿舍，一个人住。
房间不算大，十来平米，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差不多满了。
但一个人住着正好，东西都有地方放，地上扫得干净，桌上码得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
她喜欢一个人住。
不用应付谁，不用说话，不用看人脸色。
下了班回来，门一关，就是自己的天地。
从科室走回宿舍，也就几分钟的事。
穿过医院的后门，绕过一栋旧楼，爬上三楼，右边第二间就是。
走廊里有时候能碰见别的医生、护士，点头打个招呼，各回各屋。
今天回来得不算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走廊里有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黄澄澄的。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包往桌上一放，站着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了饭盒，下楼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这会儿正是饭点，人不少。窗口排着队，她站在后头，前头的人回过头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沈大夫，今天下班早啊。”
她点点头，笑了笑。
轮到她了，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红烧肉。
饭盒装得满满当当，盖上盖子，端回宿舍。
回到房间，把饭盒往桌上一放，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玻璃罐子。
里头是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辣椒是沈家后院种的，她从老家带过来的品种，红彤彤的，辣味十足，剁碎了，加盐、加蒜、加豆豉，用热油一泼，香得能窜出二里地去。
这是跟桂花婶学的，湘西的做法，辣得够劲，香得扎实。
拧开盖子，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搁在米饭边上。
坐下来，吃饭。
米饭是食堂的，蒸得不软不硬，正好。
炒青菜有点淡，她扒拉了一筷子辣椒酱进去，拌了拌，味道这下就对了。
红烧肉炖得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她夹一块，就着一大口米饭，慢慢吃着。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屋里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吃。
沈青梧一点也不着急。
上了一天班，这会儿终于能歇下来，不用想方子，不用应付病人，不用听人说话。
一个人，一碗饭，一筷子，一瓶辣椒酱。
辣椒酱够味，辣得她鼻尖上沁出一点汗，沈青梧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扒了一口饭。
吃着吃着，想起白天董济民说的那些话。
大学生，干部家庭，二十五岁，在计委工作。
她吃着饭，脑子里把那几个词翻来覆去滚了几遍，也没什么感觉。
见不见的，再说吧。
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见她呢。
又夹了一筷子辣椒酱，拌进饭里。
盯着瓶子看了半天，改天得回大院一趟，再做几瓶辣酱，消耗的太快了。
吃完饭，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洗饭盒。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下来，饭盒里的油花漂起来，用丝瓜瓤擦干净，冲了冲，甩干，端回屋。
外头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看，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
待会儿得去洗澡。
公共澡堂在一楼，每天下午五点到八点开放，去晚了水就是凉的。
她看了看桌上的闹钟，七点一刻，还来得及。
从衣柜里翻出换洗衣服、毛巾、肥皂，装进网兜里，拎着下楼。
澡堂子里热气腾腾的，有几个护士在里头，一边洗一边聊着厂里的事、家里的事、对象的事。
她找了个角落的喷头，把衣服挂好，拧开水，热水冲下来，浇在身上。
水有点烫，但烫得舒服。
她闭着眼睛，让水从头淋到脚，一天的乏好像都顺着水流走了。
旁边有人在说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了孩子，谁谁谁的对象怎么怎么着。
她听着，没插话，也没往心里去。
洗完澡，回宿舍，头发用干毛巾擦了，还滴着水，就那么披散着。
坐在床上，靠着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一片。
靠着墙，盯着地上那片月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晃出去。
明天还得上班呢。
头发差不多半干，换上睡觉的衣裳，钻进被窝。
被子是周秀云给做的，棉花是新弹的，厚实，暖和，带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躺平，闭上眼睛。
外头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越来越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
沈青松要结婚了。
这消息在大院里传开的时候，沈青梧正在医院值班。
周秀云过来递话，让她晚上回家一趟，商量事。
她下班回去，才知道是大哥的婚事定下来了。
他对象叫林巧英，师专毕业的，在羊城一中当老师，教语文。
沈青梧见过一次，瘦瘦高高的，说话轻声细语，戴副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
有一回是在街上碰见的，沈青松领着，介绍说“这是我妹妹”，林巧英冲她笑了笑，笑得很文气。
沈青梧当时就想，大哥这眼光，还行。
这婚事拖了有一阵子了。
不是别的原因，是房子。
沈青松在部队，一个月津贴有限，林巧英当老师工资也不高，两个人攒了不少，离买房还差一大截。
沈家倒是愿意出钱，可周秀云和沈建国盘算来盘算去，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要养，沈青柏沈青竹念书要花钱，沈青梧虽然后来不用他们操心，但以后她要嫁人，家里怎么着也得准备嫁妆什么的。
周秀云跟沈青松说了：“家里能出的就这些，你跟巧英商量商量，看是买个小点的先住着，还是再攒攒。”
沈青松回去跟林巧英商量了，两个人最后决定：再攒一年，买个大点的。
“以后要生孩子，还要接老人来住，”沈青松说，“小的一步到位，省得折腾。”
这话传回沈家，周秀云听了，跟沈建国念叨：“这孩子，倒是会过日子。”
沈建国没吭声，但点了点头。
一年过去，终于攒够了。
婚礼定在这周六，男方女方那边都办。
林巧英家是羊城本地的，父母都在，地方宽敞。
沈家这边出钱，出人，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