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不大,但水很清。
月光照下来,河面泛着一层碎银色的光,两岸是低矮的灌木丛,河底的卵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渊站在岸边,单手解开外袍的系带,随手扔在一块大石头上。
卡特琳娜已经蹲在水边试了试温度,回头冲他笑。
“殿下,水不凉,刚好。”
温莎站在三步之外,双臂抱胸,死死盯着河面,脖子僵硬得像是焊上了螺丝。
“我可以自己找下游。”
“下游五十步就是烈牙她们扎营的地方。”林渊头也没回。
温莎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去上游。”
“上游有暗哨。”
“……”
“你自己选。”林渊踩进浅水区,右臂的绷带被水浸湿,他皱了皱眉。
卡特琳娜趟水过来,手指轻轻托起他的右臂。
“殿下,别碰水了,铃兰说这伤口不能泡。”
她从腰间的防水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水,仔细地擦拭他右臂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很慢。
林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怎么这么温柔?”
“臣妾一直都很温柔啊。”卡特琳娜抬起脸,睫毛上挂着水珠。
“难道殿下以前不觉得么?”
“以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忙着往孤酒杯里下毒呢。”
卡特琳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那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嘛。”
“嗯,以前的事。”林渊看着月光下的河面,声音忽然轻了半分。
“以前的事挺多的。”
岸边,温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脱了外袍,只穿着白色的里衣走进了水里。
她选了一个离林渊最远的位置,背对着他,弯腰掬水洗脸。
月光勾勒出她肩背的轮廓,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
林渊没看她,抬手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轻轻一划。
一道水幕从河面升起,约莫三尺高,半透明,将河面隔成了两个区域。
温莎愣了一下,转过头。
——半展开的水幕领域。
水幕那边,林渊的声音传过来,懒洋洋的。
“挡着了,爱怎么洗怎么洗。”
温莎盯着那道水幕看了两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水幕这边,卡特琳娜正帮林渊擦后背,听到那声“多谢”,手停了一下。
“殿下,王妃好像在谢你。”
“听到了。”
“您不回一句?”
“回什么?不客气?”
卡特琳娜轻声笑了。
“也是,不像您的风格。”
河水哗哗地流,月亮挂在树梢上,虫鸣声此起彼伏。
安静了一会儿,卡特琳娜的手在他背上慢了下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殿下。”
“嗯。”
“到了西境,会很难吧。”
“难才有意思。”
“蛇母不是善茬,银棘更不会讲理。”
“孤也没打算跟他们讲理。”
“如果谈不拢呢?”
“那就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说法。”
卡特琳娜抬头看他。
“刀?”
“钱,刀,人命。西境议会总有一样认。”
她没再笑,手指攥着湿棉布,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卡特琳娜沉默了几息。
“殿下。”
“如果……臣妾是说如果。”
她的手指攥着棉布,指节发白。
“如果到了最后,要用臣妾的命来换流萤的,您会怎么选?”
林渊偏过头看她。
月光下,卡特琳娜的紫瞳里没有任何挑衅或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不会有那种选择。”
“万一呢?”
“孤说了。”林渊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会有。”
卡特琳娜捂着额头,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殿下,您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臣妾只是怕拖累您。”
“拖累孤的人多了,你排不上号。”
“殿下真会安慰人。”
“孤没安慰你。”
“那臣妾就当您安慰了。”
水幕对面传来一个僵硬的声音。
“你们说话能不能小声点?”
温莎的语气硬邦邦的,但仔细听,声调比平时低了半度。
“半展开的水幕不隔音的。”
林渊和卡特琳娜对视了一眼。
沉默了一会。
温莎的声音从水幕后面飘过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水里又抬起来。
“去西境的路上,我的火法能用得上,别什么都自己扛。”
林渊看着水幕上映出的影子,半晌才道:“你的火法别烧到自己人就行。”
“我没那么废。”
“好意思说,上次你差点把卧室点了。”
“那是禁魔圈反噬!”
“嗯,你说是就是。”
“林渊!!!”
卡特琳娜笑得更厉害了。
这一夜难得松快。
没有皇帝的密探,没有要塞的刀兵……
卡特琳娜把棉布拧干,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双手抱住了林渊的腰,然后把头靠在林渊左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洒在河面上,水声不断。
三个人都没再开口。
有些话不用说完,河水会替他们记住。
然后……
……
“噗咕……”
河面中央冒出一个小气泡。
林渊的眉毛跳了一下。
“噗咕噗咕噗咕——”
气泡越来越密,像是水底有人在憋气。
紧接着。
“噗哈——!”
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从河水正中间猛地冒了出来,大口喘着气。
铃兰。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圆圆的眼睛眨了两下,正好对上了林渊石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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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主上……”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对不起,实在憋不住了……”
铃兰整个人从水里站了起来,水才刚没过她的腰。
她穿着一身防水的暗色潜行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活像一只落汤的猫。
林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