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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英雄迟暮

    大明朝万历年间,要说哪一段日子最像老天爷随手翻的杂话本,那铁定是公元1582年到1592年这十年。前几年宫里刚添了两位金贵皇子,后头朝堂与民间的大佬们就挨个谢幕,前脚刚送走清官天花板,后脚又痛失护国战神,偏生末了又炸出几本流芳百世的神作,把严肃的历史活脱脱演成了悲喜交加的荒诞剧,热闹得不像话,又心酸得让人咂嘴。

    先说说宫里那点事儿,1582年,万历皇帝的长子朱常洛呱呱坠地,这孩子出身不算体面,可架不住是头一个皇子,多多少少占了个“长”字;1585年,万历次子出生即夭;1586年,万历宠爱的郑贵妃生下了三子朱常洵,这可是皇帝心尖上的宝贝。这俩娃一出场,往后几十年的朝堂储位之争就埋好了雷,不过这会儿俩娃娃还在啃手指头,压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卷进多大的风波。

    正所谓有人出场有人落幕,小娃娃刚睁眼看世界,前朝的老臣、沙场的老将,却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连个缓冲都不给,硬生生把生死交替摆到了明面上。

    头一个谢幕的,朝堂顶梁柱张居正,1583年为国为民熬干了身体,油尽灯枯。

    紧接着,大名鼎鼎的海青天——海瑞,1587年,这位熬了一辈子的清官,终于闭上了眼睛。海瑞,那可不仅仅是大明朝官场的清流,简直是一股泥石流,别人当官是为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他当官纯粹是为了跟贪官污吏死磕,为了百姓讨公道。一辈子穿粗布衣裳,吃粗粮咸菜,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顿好肉都舍不得吃,当年敢抬着棺材骂嘉靖皇帝,全天下独一份,堪称清官界的天花板,硬骨头里的战斗机。可就是这么一位一心为民的好官,在官场里处处受排挤,没人真敢重用他,临了退休在家,穷得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有,走的时候安安静静,没什么盛大的葬礼,没什么丰厚的陪葬,只有百姓自发为他送行,哭声响彻街巷。

    海瑞这一走,大明朝的官场少了块最硬的压舱石,满朝文武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悄悄捏了把汗,毕竟这么个不贪不占、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没了,往后贪官们倒是自在了,可百姓的靠山,又倒了一座。

    可谁也没料到,海瑞的谢幕只是个开头,仅仅过了一年,1588年,另一位撑起大明朝半边天的人物,也在贫病交加中闭上了眼,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抗倭战神——戚继光。

    要说戚继光,那可真是个狠人,放在整个明朝武将里,那都是顶流中的顶流,搁现代不得是全民敬仰的战神偶像?可谁能想到,这位打了一辈子胜仗,把倭寇打得哭爹喊娘、把北方蒙古骑兵吓得不敢南下的大英雄,晚年居然能穷到揭不开锅,病了连副好药都买不起,最后孤零零死在老家,说出来都让人觉得离谱又心酸。

    戚继光到底有多牛,别觉得武将就是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戚继光是真是文武双全,还自带创新,堪称明朝军事界的全能天花板。当年东南沿海倭寇作乱,那些日本浪人配上沿海汉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派了一波又一波兵,要么打不过,要么就是畏缩不前,把百姓祸害得苦不堪言,倭寇嚣张到什么地步?敢在沿海县城横着走,官兵见了都躲着走,简直是大明朝的奇耻大辱。

    戚继光一上场,直接扭转局面,他压根看不上朝廷那些养尊处优、战斗力为零的老弱兵,专门去浙江义乌招了一批朴实能打的矿工和农民,手把手练出了一支戚家军(这是明朝特有的雇佣兵,工资比较高的,后来明朝付不起军饷,这支军队才慢慢散了)。这支军队有多猛?军纪严到离谱,不听号令的就地正法,打仗的时候个个不要命,更绝的是戚继光独创的鸳鸯阵,那简直是为克制倭寇量身定做的杀器,长短兵器配合,攻防一体,倭寇的武士刀再锋利,在鸳鸯阵面前根本施展不开,打一次败一次,打十次败十次,短短几年,东南沿海的倭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百姓终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躲倭寇。

    东南沿海平了,张居正又把戚继光调到北方守边疆,对付虎视眈眈的蒙古骑兵。蒙古骑兵向来骁勇善战,机动性极强,以往明朝边防军总是被动挨打,戚继光到了北方,一边修长城、建防线,把边防工事修得固若金汤,一边改良兵器,训练骑兵,愣是把蒙古骑兵打得不敢轻易南下,几十年不敢踏遍明朝边境一步。可以说,戚继光活着的日子,大明朝的边疆就稳如泰山,百姓不用受战乱之苦,朝堂不用天天为边境战事发愁,他就是大明朝的移动护国屏障,是实打实的民族英雄。

    可英雄往往难过官场关,戚继光能打仗,却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他当年靠着内阁首辅张居正的赏识,才能放开手脚大展拳脚,张居正在世时,没人敢动他,可张居正一死,万历皇帝清算张居正一派,戚继光自然受到牵连,被调离核心岗位,最后直接被罢官回乡。一辈子都在军营里度过,没攒下半点私产,打仗的时候军饷全用来养兵、买兵器,自己两袖清风,回乡之后没了俸禄,没有积蓄,也没买社保,退休工资为0,年纪大了一身伤病,都是当年在沙场上落下的病根,没钱看病,没钱吃饭,身边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没有,曾经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最后居然穷病缠身,凄凉离世,连个像样的葬礼都办不起,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戚继光走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足足护了大明朝几十年的安稳。首先是戚家军,这支军队成了明朝后期最能打的精锐部队,传承了他的军纪和战法,往后但凡有战事,戚家军的后裔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主力;其次是他改良的兵器、修建的边防工事、独创的阵法,成了明朝军队的标配教材,后世武将带兵打仗,都得参考他的兵法。

    说白了,戚继光就是大明朝的“定海神针”,他在,边疆安;他走,明朝的军事底气,也少了一大半,这就是战神的分量,不是金银财宝能衡量的。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贫病交加的战神只留下这两句诗。

    戚继光离世的消息还没在民间彻底传开,1590年,另一位耗尽一生心血的老人,终于完成了这辈子最伟大的作品,他就是李时珍,写出了影响世界的巨著《本草纲目》。这位老人,比戚继光、海瑞更低调,一辈子就一门心思跟中药打交道,用近三十年的时间,走遍大江南北,尝遍百草,终于写成了这部中医巨著,写完这部书仅仅三年,李时珍也撒手人寰,没来得及亲眼看到这本书大火的盛况,可他的名字,却跟着《本草纲目》,永远留在了世间。

    先说说李时珍为啥要写《本草纲目》,搁现在来说,他就是个“较真的医学强迫症患者”。李时珍祖父父亲均为赤脚医生,李时珍多次高考落榜,后来干脆不考了,不做良相即为良医,专心行医,不曾想柳暗花明,成了一代名医,因为给王爷府中治好了几例怪病,刚开始到武昌城内的楚王府做医疗总监,后来名气越来越大,被推荐到太医院当院判,妥妥的正六品,出入皇宫大内,管理所有医生和药品,相当于卫健委副主任,相当有实权了,也许是深知伴君如伴虎吧,不到一年辞去高级公务员职务,回家乡湖北蕲春专心行医写书。万历皇帝心胸大度,没有追究李时珍不给面子,反而因为李时珍的儿子是四川蓬溪知县,给李时珍一个荣誉称号“敕封文林郎、四川蓬溪知县”,实际上李时珍从没有当过知县。

    李时珍给百姓看病的时候,他发现当时流传的草药书籍漏洞百出,很多草药名字混淆不清,药性记载错误,甚至还有不少偏方害人不浅,医生照着旧书看病,轻则治不好病,重则害了性命。李时珍看着百姓因为药方错误饱受病痛折磨,甚至丢了性命,心里又急又难受,当即下定决心,要重新编纂一部最全、最准、最靠谱的草药书籍,纠正前人的错误,给后世医者留一部真正的实用宝典。

    这一写,就是整整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是什么概念?一个青壮年小伙,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半辈子的时间,全都耗在了深山老林、田间地头。李时珍不是坐在家里翻书抄书,而是真真切切实地考察,走遍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等十几个省,爬过无数座大山,尝过无数种草药,为了弄清楚一种草药的药性,他不惜亲自试药,好几次差点中毒身亡;为了核实一个药方,他走访无数乡间老农、猎户、药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别人当官发财,游山玩水享清福,他风餐露宿,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山泉水,晚上住在破庙或者农户家里,一笔一划记录草药的形态、药性、主治病症、炮制方法,较真到极致,严谨到极致。

    《本草纲目》到底有多牛?放在古代中医界,那就是妥妥的“顶流百科全书”,不是普通的药方集子。全书一共52卷,记载了1892种药物,比之前的草药书多了三百多种新药,还绘制了1100多幅草药插图,方便后人辨认,另外还记载了11000多个药方,涵盖了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等各个科室,不光讲草药,还讲药物分类、药理知识、制药方法,体系完整,内容详实,彻底纠正了前人的错误,把中医本草学推向了顶峰。

    搁幽默点说,《本草纲目》就是古代的“中医万能手册”,不管是乡村郎中,还是太医院的太医,都得捧着这本书学;不管是头疼脑热,还是疑难杂症,都能在里面找到对应的药方。更绝的是,这本书不光影响中国,后来流传到日本、朝鲜,乃至欧洲,成了世界医学宝库的经典,西方学者都把它当成东方医学的瑰宝,李时珍也成了世界公认的医学家。

    需要科普一下的是,《本草纲目》不仅仅是一部中草药的书,它对中国乃至世界医药学、植物学、动物学、矿物学、物理学、化学、农学、石油开采和酿酒的发展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可惜啊,李时珍写完书的时候,已经是垂垂老矣,一辈子的心血耗尽,身体早就垮了,1593年,也就是书成三年后,老人与世长辞。他没看到《本草纲目》刊印发行后的盛况,没听到世人对他的赞誉,可他用一辈子的坚守,给后世留下了最宝贵的财富,不像戚继光那样名震沙场,不像海瑞那样名动朝堂,却用一根笔、一双脚,守护了无数百姓的健康,这份默默的伟大,同样值得万世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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