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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大征(一)

    公元1592年,已经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万历,日子过得还算舒坦,毕竟前阵子宁夏那边的哱拜叛乱,刚让李如松带着兵马去收拾了,小部落而已,平乱应该没什么问题,万历爷想着歇口气,过几天清闲日子。

    可这清闲,终究是短暂的。

    这天午后,司礼监的太监捧着一叠加急奏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万历所在的启祥宫,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声音都带着颤:“陛下!不好了!朝鲜那边八百里加急,快马送来了求救文书,还有辽东总兵的急报,东边出大事了!”

    万历正捏着个蜜饯果子,慢悠悠往嘴里送,闻言眉头一皱,把果子核吐在金碟里,懒洋洋抬眼:“慌什么?朝鲜弹丸之地,能出什么大事?难不成是他们国王又想求朕赐点绸缎字画,还是又闹了饥荒要救济?”在万历眼里,朝鲜向来是大明最乖顺的藩属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温顺得像只小绵羊,平日里顶多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压根算不上边患。

    太监磕了个头,把奏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发紧:“陛下,不是小事!是倭国,倾巢而出,十几万人马渡海打朝鲜了!那倭寇头子丰臣秀吉,说是统一了倭国全境,野心大得没边,扬言要先吞朝鲜,再犯我大明,把咱们的江山占了当他的地盘!”

    这话一出,万历手里的蜜饯碟子“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蜜饯撒了一地,瞬间没了慵懒劲儿,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声音都沉了下来:“你说什么?倭寇敢这么猖狂?往年被戚继光打跑了,二十年不敢犯边,怎么这次敢动刀兵,还打朝鲜的主意?”

    旁边伺候的内阁大学士王锡爵、兵部尚书石星也闻讯赶来,石星捧着辽东和朝鲜的双重急报,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念给万历听,越念,万历的脸色越难看。

    原来那丰臣秀吉,本是日本一介平民,靠着权谋和狠辣,硬生生结束了日本百年战乱,成了实际掌权人。这人野心极大,偏生脑子不太清醒,觉得自己统一了日本就天下无敌,盯着地图一看,东边是大海,西边就是朝鲜和大明,当即拍板:“假道伐明”,说白了就是拿朝鲜当跳板,入侵大明。

    1592年四月,丰臣秀吉一声令下,十五万日军分乘数百艘战船,从对马岛横渡朝鲜海峡,在釜山登陆。要说这朝鲜李氏王朝,也是够不争气的,承平百年,武备废弛,朝堂上文官仿效大明党争闹得不可开交,军队里的士兵连刀都快拿不稳,更别提打仗了。日军一登陆,朝鲜军队简直是望风而逃,一溃千里。

    短短一个月,朝鲜三都——王京汉城、开城、平壤尽数沦陷,八道国土丢了七道,国王李昖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妃子、王子和一帮大臣,一路往北逃,从汉城逃到平壤,又从平壤逃到义州,差点就跨过鸭绿江逃进大明境内。一路上,朝鲜使臣一批接着一批,哭天抢地往北京跑,个个跪在午门外,头都磕破了,只求大明出兵救援,嘴里反复喊着:“朝鲜乃大明藩篱,唇亡齿寒,倭寇灭朝鲜,必犯大明,求天朝发兵,救我朝鲜百姓于水火!”

    石星念完急报,躬身道:“陛下,朝鲜使臣所言极是,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中国。朝鲜若亡,我辽东、蓟镇边境必受兵锋,到时候沿海百姓再无宁日,这仗,咱们不得不打啊!”

    朝堂上大多数六部大臣和言官都反对出兵,理由是国库空虚,财政难以支撑,还有朝鲜败得这么快,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而且大明出兵,不一定打得过日本。总支各种理由,就是不想打。

    女真努尔哈赤看到机会来了,两次向万历请愿,自称拥有“马兵三四万、步兵四五万”,并表示愿“自带干粮”“听从朝廷调遣”出兵朝鲜。搞笑的是朝鲜方面强烈反对,担心努尔哈赤借机窥探虚实或趁火打劫,拒绝努尔哈赤入朝,努尔哈赤热脸挨了冷屁股,尴尬的要死。

    万历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龙颜沉郁,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大明朝立国两百多年,向来是天朝上国,护佑藩属是本分,更何况倭寇敢如此嚣张,不打疼他们,以后周边小国谁还服大明管束?可刚打完宁夏之役,国库耗费不少,兵马还没完全休整,仓促出兵,能不能打赢?

    就在万历犹豫之际,辽东再传来消息,说朝鲜国王李昖已经逃到鸭绿江边,隔着江水对着北京方向跪拜,哭嚎不止,身边的大臣更是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着可怜至极。辽东边境的百姓也开始慌乱,不少人收拾行李往内地逃,生怕日军打过鸭绿江。

    万历猛地顿住脚步,一拍龙案,声音掷地有声:“打!必须打!我大明天威,岂容蕞尔小国倭寇放肆?朝鲜既是我藩属,朕就不能坐视不理,传旨,即刻调兵遣将,东征援朝,把倭寇赶出朝鲜,赶回老家去!”

    旨意一下,北京城瞬间热闹起来,可这热闹里,藏着几分仓促,也藏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趣事。兵部尚书石星领旨后,立马开始调兵,可宁夏还没打完,精锐兵马还在西北回撤,一时间凑不齐大军,石星急得团团转,先是快马致电辽东总兵杨绍勋,让他派副总兵祖承训,带着三千辽东铁骑,先行入朝鲜,试探日军虚实。

    这祖承训,也是辽东一员悍将,儿子祖大寿,女婿吴襄,外孙吴三桂,都是明末辽东大将。祖承训常年跟蒙古骑兵打交道,难逢敌手,性子刚烈,就是有点骄傲自大,觉得倭寇都是些矮个子海盗,压根不是大明铁骑的对手。临行前,杨绍勋反复叮嘱他:“倭寇远道而来,装备有鸟铳,不可轻敌,务必稳扎稳打!”

    祖承训拍着胸脯保证:“领导放心,末将带着三千铁骑,定能一举收复平壤,把倭寇脑袋砍下来当酒壶!”

    就这样,祖承训带着三千辽东兵,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连歇都没歇,直接朝着平壤城冲去。彼时平壤城守将,是日军大将小西行长,手下有一万多日军,装备精良,早就在平壤城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明军来送人头。

    祖承训到了平壤城下,一看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日军,当即下令攻城。他压根没把日军放在眼里,觉得凭辽东铁骑的冲击力,冲开城门轻而易举,可他忘了,朝鲜的城池跟蒙古草原不一样,平壤城高墙厚,日军又有鸟铳助阵,根本不是草原野战那套打法。

    攻城一开始,明军就吃了大亏。日军躲在城墙上,鸟铳齐发,铅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明军骑兵在城下无处躲藏,成片倒下。游击将军史儒冲在最前面,身中数弹,当场战死,士兵们死伤惨重,乱作一团。祖承训这才慌了神,知道自己轻敌了,可此时撤退已经来不及,日军趁机打开城门,骑兵步兵一起冲出,围着明军厮杀。

    可怜三千辽东铁骑,还没发挥出草原野战的本事,就被日军鸟铳打得溃不成军,祖承训身边的亲兵死的死、伤的伤,他本人也中了一枪,好在战马跑得快,带着他杀出重围,一路狂奔,才捡回一条命,狼狈不堪地退回鸭绿江对岸。

    消息传回北京,满朝哗然。石星脸都白了,万历更是气得拍了桌子,骂祖承训无能,轻敌冒进,丢了大明的脸面。朝堂上瞬间分成两派,一派主和,觉得日军势大,不如议和,息事宁人;一派主战,觉得首战失利不算什么,必须增兵再战,维护大明国威。

    万历听东厂太监汇报,说大臣吵成一团,心里门儿清,议和?不可能!丰臣秀吉野心勃勃,议和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唯有打,才能彻底解决祸患。他当即拍板,驳回主和派的提议,下旨任命兵部侍郎宋应昌为兵马大元帅,赐尚方宝剑;又火速调回刚刚平定宁夏之乱的名将李如松,任命为东征提督,节制所有入朝明军,调集四万精锐大军,即刻东征,不把倭寇赶出朝鲜,誓不罢休!

    这道旨意一下,大明的抗倭援朝大戏,才算真正拉开帷幕。而那位即将出征的李如松,更是个妙人,能征善战不说,性子桀骜不驯,自带一股诙谐霸气,注定要在朝鲜半岛,上演一场波澜壮阔又笑料百出的抗倭传奇。

    李如松是李成梁的长子,辽宁铁岭人,骁勇善战,文武双修,师从明代三大才子之徐文才(徐渭)学习兵法,刚平定宁夏哱拜之乱,一战成名,1598年抗击蒙古壮烈殉国。

    领旨之后,李如松不敢耽搁,立马开始整顿兵马。此次东征,他调集的都是大明精锐,有辽东铁骑、宣大精兵,还有戚继光留下的戚家军旧部,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武器装备更是精良,佛郎机炮、虎蹲炮、火箭、鸟铳,一应俱全,比祖承训第一次入朝的兵力强了十倍不止。

    出征那天,北京城外十里长亭,文武百官送行,万历特意派太监送来御赐美酒,为宋应昌李如松壮行。

    大军走到辽东边境的时候,遇到了之前兵败逃回的祖承训。祖承训穿着破烂的铠甲,脸色憔悴,跪在李如松马前,痛哭流涕,请求戴罪立功。李如松看着他,没有责骂,只是沉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第一次轻敌失利,不算什么,此番跟着我,好好打仗,将功补过,要是再敢畏缩不前,军法处置!”

    祖承训连连磕头,感激涕零,当即收拾行装,跟着李如松大军一起入朝,心里暗下决心,这次一定要报仇雪恨,洗刷之前的耻辱。

    大军一路往东,走得不算慢,可也不仓促,李如松治军严明,下令将士们沿途不得骚扰百姓,哪怕是路过朝鲜边境的村落,也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朝鲜百姓早就被日军烧杀抢掠怕了,看到明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纷纷拿出粮食、水和泡菜,送到明军军营,对着明军磕头道谢,嘴里说着生硬的汉语:“天朝大军,救命恩人!”

    李如松看到朝鲜百姓的惨状,原本诙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日军在朝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毁城池,抢财物,辱妇女,杀百姓,简直是丧尽天良,这更坚定了他要彻底剿灭倭寇的决心。他对着手下将士说道:“看到没?朝鲜百姓跟咱们大明百姓一样,都是无辜的,倭寇这么欺负人,咱们要是不把他们赶回去,就不配当大明的兵!”

    与此同时,日军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听说大明派了四万精锐,由名将李如松领兵,日军大将小西行长心里也犯了嘀咕。他知道祖承训那三千兵马只是大明的偏师,如今主力来了,肯定不好对付,可他又不甘心放弃平壤,毕竟平壤是朝鲜北部的重镇,占据平壤,就等于掌控了朝鲜北部的咽喉。

    小西行长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缓兵之计,派了几个使者,带着礼物,去明军军营议和,谎称愿意撤出平壤,双方以大同江为界,互不侵犯,还说愿意跟大明开通贸易,互通有无。日军使者到了明军大营,对着李如松毕恭毕敬,嘴里说着好话,心里却打着算盘,想趁着议和的机会,打探明军虚实,加固平壤城防。

    李如松是什么人?征战多年的老将,一眼就看穿了小西行长的诡计,心里暗自冷笑,这帮倭寇,还想跟我玩花样?简直是班门弄斧。他表面上装作同意议和的样子,好酒好肉招待日军使者,还故意让使者看到明军军营里粮草不足、士兵疲惫的假象,麻痹日军,暗地里却加紧部署,调兵遣将,准备一举拿下平壤城。

    日军使者被李如松骗得团团转,以为明军真的想议和,还疲惫不堪,立马赶回平壤,向小西行长汇报:“将军,明军主帅同意议和了,而且明军粮草不多,士兵也没力气打仗,咱们不用怕他们!”

    小西行长一听,大喜过望,当即放松了警惕,城防也松懈了不少,觉得明军不过如此,议和是迟早的事,压根没料到,李如松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放松警惕,一举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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