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半空中忽然安静了。
那尊万丈金甲法相,忽然极速收缩。
金光向内一敛,万丈、千丈、百丈、十丈——
不过眨眼之间,法相消散得干干净净。
悟空恢复了真身。
金甲煌煌,翎羽冲霄。
他悬停在三妖面前,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着头,那双火眼金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哦?那你且说说,有什么内情?”
虎力大仙见悟空没有立刻动手,心中稍稍松了半分。
他定了定神,暗自庆幸这齐天大圣也是个讲道理的,将语气放得更加恭敬,又躬身行了一礼,方才开口道:
“大圣容禀。”
“这车迟国前朝国主信佛,倾尽国库,到处建造寺院。”
他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愤懑:
“那时节,我等道门弟子于此国中毫无地位。为求活命,只能干些挑水劈柴的杂役苦活。”
“而那群和尚呢?仗着国主恩宠,受尽优待与供奉,锦衣玉食,大办法会,好不风光。我等道门弟子,任人欺辱,却也不敢作声。”
虎力大仙的声音渐渐拔高:
“后来大旱来临。天无点雨,地绝谷苗,满城百姓皆要渴死饿死。那些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的和尚呢?念了几个月的空经,连一滴雨星子都没求下来。”
“这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些年的优待供奉?拿了好处不办事,这和骗子有什么区别!”
羊力大仙接过话茬:
“大哥说得极是。大圣,这些内情,都是我们刚来此地时,那些个剩下的弟子与我们说的。他们见我们有神通,便求我们发发慈悲,登坛降雨。”
虎力大仙点点头,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大圣,我等兄弟虽是山野出身,却也是正经修持的道门弟子,怎能见百姓受苦?故而我等施展玄门神通,登坛做法,不过一时三刻,便降下甘霖,救了这满城黎庶的性命。”
他抬起手指了指王宫的方向:
“国主感念我等之德,自行降旨,拔除佛寺,拆了那些骗子的庙,转而供养我道门三清。”
虎力大仙大袖一挥,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更何况这道佛之争自古有之,乃大道之争,是道途之争。他们技不如人,输了斗法,丢了香火。那是他们没本事,活该,理当受我等安排。”
“大圣虽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却也不能仗势欺人,不讲道理吧!”
鹿力大仙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虎力大仙并肩而立。
他轻捋颔下五绺长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接口道:
“大圣,我们兄弟三人在此保这一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未曾有半点懈怠。我等怎么就有过错呢?”
鹿力大仙摇了摇头,叹息道:
“如今我等赢了,也没有要他们的性命,不过是对那些和尚略加惩罚,国主也不过是下令让他们做点苦力?”
“那死的,全是因为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吃不得半点苦。”
“自己不中用罢了,何谈我等去害他们?您说是我等错了,还是国主错了?”
虎力大仙紧跟着补充道:
“大圣神通盖世,我等自然敬仰。”
“可我兄弟三人,也是正经修持的道门弟子,拜的是三清祖师,修的是玄门正法,更是有祈雨符命在身。”
“大圣今日若想以力压人,帮那群和尚出头,我等兄弟虽修为浅薄,却绝不束手待毙。”
“即便拼死一搏,也断不能给我道门丢脸。”
三妖并排而立,周身黄风、白雾、青气交织在一处,隐隐结成了一个防御的阵势。
三人看着悟空,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卫道者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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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扛着金箍棒,歪着头,看着面前这三个慷慨激昂的“卫道者”。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三仙心里发毛。
良久。
“哈……”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悟空扛着金箍棒,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在半空中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泪花,仿佛刚刚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面前三位被这笑弄懵了。
他们准备好迎接暴怒、迎接铁棒、迎接雷霆万钧的攻势,甚至准备好了慷慨赴死的最后一句台词。
但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阵笑。
半空中的虎力、鹿力、羊力三仙面面相觑,脸色阵青阵白。
虎力大仙硬着头皮道:“大圣何故发笑?莫非我等所言,有何不妥?”
悟空直起腰,揉了揉眼角,那目光刮过面前三人的脸庞。
三人均是浑身一颤。
“不妥?”
悟空笑着摇摇头:
“不是不妥。是太妥了。妥得俺老孙差点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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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踏了一步,明明只迈了一步,三仙却觉得有道无形的墙压了过来。
悟空盯着他们,冷笑着问道:
“三位‘大仙’,请问您三位唱的这一出,是谁教的?”
三仙一愣看向悟空。悟空继续说:
“太上是俺的故友,道君是俺的老哥。”
“天尊的道场,俺也去堵过门。”
“佛祖的手心,俺也尿了一泡。”
“就连那天庭,俺都闹过一场!”
“俺老孙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天上地下,有什么劳什子的佛道之争?”
“你们学的是哪家的道?你们的师父是哪个?俺得去问问他,怎么教出您三位人才的?”
悟空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脸色铁青的三位“大仙”,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不说话了?”
“哦对,那大天尊、道祖、佛祖都没开口。”
“哪能轮得到你们几个,在这儿大言不惭?你们也配?”
“一天到晚,拉着虎皮做大旗,满嘴里跑马!”
“要不,俺带你们上天,去那兜率宫,让你们当面问问老君?”
“问问他看看有没有争?想不想争!”
“什么是道?”
“可知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故几于道。”
“咋了,不知道?没学过?道祖都不争,咋到你们这儿争上了??”
三位大仙浑身冷汗。
虎力大仙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悟空没给他机会。
他收敛了笑容,声音沉冷,却颇为认真。
“尔等修行不易,有些机缘,得了些微末传承。”
“救人性命,为民祈雨,功德无量,本是大善,好好做,说不定真能成仙。可你们呢?”
“丢了那成仙之机,搞什么佛道之争。”
“尔等争了什么?得了什么?”
“争得个业障缠身,心中难净?离得道越来越远?”
“得了个从原本的玄门正宗,变成了旁门左道?”
“还口口声声说为道门争光。”
“为的是哪个道门?争得哪门子光?”
“三清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你们可知那五百和尚,为何不得死?”
悟空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仿佛要扎进他们心里:
“你们就没问过?也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