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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4章 看不见的绳

    顾知柔袖摆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进手心。

    “当初,你分明是先喜欢的我,我、我不贪的,如今能给你做妾便……”

    “顾三姑娘!”

    这声喝得顾知柔一怔,撞上男人眸底不加掩饰的厌烦,她遍体生寒。

    “若再胡言乱语,诽谤我清名,便休怪我不顾旧日顾府恩情!”

    说罢,男人再不作片刻停留,转身就走。

    顾知柔浑身颤抖,望着男人大步离去的决绝背影,再支撑不住似的,身子晃了晃。

    “姑娘!”

    幸好银杏及时冲上前,将她稳住,“姑娘怎么了?那位许大人说了些什么?”

    “银杏……”

    顾知柔似一下寻到主心骨,攥着银杏的手问:“你说那时候,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吗?他其实不曾喜欢过我?”

    银杏一惊,立刻道:“怎么会!”

    “奴婢虚长您几岁,当年的事都看得真真的。他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原本垂头丧气就要回老家去了的。”

    “可姑娘一劝,他便立刻跑去跟二夫人说要留下念书!”

    “这怎么会是您自作多情?除非,除非他是……”

    顾知柔接过话茬:“除非,他就是变心、不肯认了。”

    银杏迟疑片刻,也觉得无比混乱。

    可看自家姑娘眼眶红着眼眶,好不可怜。

    只得斩钉截铁道:“对!就是他变心了!他瞧见了薇姑娘,便一心要拣最高的枝攀,这才把姑娘忘了!”

    银杏本意是要骂这男人见异思迁。

    可听到顾知柔耳中,便只剩了“薇姑娘”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她为何还要抢我的……”

    *

    永明楼。

    一声嘹亮的“太子殿下驾到——”,从楼底下漫上来,传入双手合十的沅薇耳中。

    太子也在?

    还到这儿来了?

    她立刻四下打量。

    二层只剩她一人了,忍冬又被她打发去沏茶了,应当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沅薇提起裙摆,藏到面前那座铜塑燃灯佛身后。

    刚稳住身形,便听一阵杂乱的脚步涌入。

    “人呢!”是萧柄权在喝问。

    冯继面色发白,在佛前供灯处扫视几眼,指着一盏双福莲灯道:“殿下,这是为顾太师夫妇点的灯,说明薇姑娘方才就在此处,这会儿应当已经出去了。”

    萧柄权蹙眉不语。

    冯继则凝视着上方燃灯佛,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出了灯楼,再慢慢寻薇姑娘吧。”

    萧柄权重重叹一口气,望了眼佛像,快步转身出门。

    待下了灯楼,冯继才拍着心口:“方才手下有人瞧见,薇姑娘今日披着件绣银莲花的紫斗篷,奴才这就加派人手去找!”

    “务必把人找到,”萧柄权神色肃穆,“在找到人之前,计划先延后。”

    灯楼内。

    沅薇好不容易等到外头全无动静,刚要扶着佛像起身,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怕是人去而复返,只得又重新蹲回去。

    “人呢?”

    听见这声,实在没忍住,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怎么许钦珩也在?

    难不成今日那场祈福法会,是他们两人在主持?

    洗墨也发现了那盏双福莲灯,说了和冯继差不多的话。

    沅薇都听腻了,双手合十对着燃灯佛祈祷,赶紧送人出去。

    一来她蹲得腿都没知觉了,二来不知这佛像后头是否疏于打扫,有一股极其刺鼻,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可就在许钦珩将信将疑,也要退出去之际——

    忍冬回来了。

    小丫头端着木盘,托着套茶壶茶盏,正与人打上照面。

    “许……许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又四下寻觅,“我家姑娘呢?”

    许钦珩再度回身,仰头对上燃灯佛含笑面庞。

    忽而福临心至,收声绕至佛像身后。

    果然!

    熟悉的背影蹲在地上,正朝另一侧探头探脑。

    “躲着我作甚?”

    “啊——”

    沅薇被身后嗓音吓一跳,加之腿早就麻了,刚扭过头,便“啪嗒”!

    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脸上无光。

    嗅着佛像后刺鼻的气息,又想起男人恶劣的欺瞒,沅薇直犯恶心。

    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人多说,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给,手掌撑着地就要起来。

    许钦珩上前,想将人拉起来。

    “啪”!

    伸出的手却被人打开。

    许钦珩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她的态度不对。

    倘若是觉得丢脸、不高兴,她不会这样一言不发。

    “怎么了?”他没再强硬上前。

    看着少女费劲撑起身子,依旧无视自己,步履蹒跚地就要走。

    他这才回头,给了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会意,对忍冬伸出手:“忍冬姑娘,我替你端茶盏吧。”

    忍冬一缩,“不用不用……”

    可手中木托盘还是被抢了去,洗墨随手搁在地上。

    转过头,手臂迅敏一扬——

    “忍冬!”

    沅薇就眼睁睁看着忍冬一闭眼,身子软倒下去。

    好在被洗墨接住了。

    他拖着人往外走,很快合上屋门。

    “你究竟想做什么!”

    许钦珩从这一句里品出了厌烦,甚至厌恶。

    对自己的,厌恶。

    随即也察觉这佛像后有股熟悉的怪味,不及深想,先朝人伸出手。

    沅薇两条腿还麻着,被他轻轻一拽,身子便歪了过去。

    男人两条手臂又似钢筋铁骨,牢不可破,她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抱着,从佛像后出来。

    “你别碰我许钦珩!你松开!”

    一番折腾下来,沅薇终于又感知到自己的腿,胡乱往人身上拍打推搡。

    这抗拒比任何一回都要真心实意。

    许钦珩锁着怀中人,感受她挣扎的力道,臂弯收紧再收紧。

    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倏然一松。

    怀中立刻空了。

    而他的手悬于半空,尚且残留她的体温。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侵袭过全身。

    他似乎总是不懂顾大小姐的心思。

    三年前便是如此。

    可脖颈上又绑着条看不见的绳,这条绳牵在顾沅薇手中。

    由着她拉近、推远。

    全凭她心情。

    “顾小姐,”男人放下手臂,用一种听不出半点起伏的声调问,“不知我又何处得罪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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