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之际,外头传来窸窣脚步声。
许钦珩双手呈碗状捧于身前,向她走来,单膝抵于地。
“喝。”他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
山洞里有些黑,外头的光亮又被他身躯挡住了,沅薇分辨不出他手心的东西。
“这是什么?”
“山泉水。”
原来他出去,是去找水了。
沅薇试探着低头,探出舌尖尝了尝。
有股清润的甜,混杂着淡淡的,独属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方才在逃命顾不上,她这才发觉自己是真渴了,忍冬沏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人从二楼丢了下去。
忍冬……也不知忍冬有没有事。
她那怯弱的小堂妹找不到自己,回家又该怎么交代。
她越喝越起劲,像只久旱寻不到水源的麋鹿,主动捧上男人的手。
喝得见了底,柔软的唇瓣甚至在人手心吮了吮。
许钦珩腕骨紧绷。
“还要吗?”
沅薇摇摇头。
现在最担心的是,要怎么回去?她可不想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若要回去,就得有人背自己。
可……
两个时辰前,她还对人说了最最恶毒的话。
要和人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又怎么开口?
早知道有这一出,好女不吃眼前亏,就先不说了……
不等沅薇忏悔懊恼完,面前男人起身,解开襟前暗扣,忽然就将宽大的外袍褪了下来。
“你、你……你脱衣裳作甚?”
沅薇被吓得舌头打结,在这山洞里,自己还伤了条腿,这男人若想做什么,那可真是毫无抵抗之力了。
许钦珩侧目,睨了地上靠岩石而坐的少女一眼。
霁青缎袍往她身上一丢。
沅薇被糊了脑袋,手忙脚乱从头上扯下,再抬眼。
就看见男人背过身,蹲了下去。
“上来。”
沅薇怔怔摩挲手中光滑的缎料。
原来,这衣裳是给她挡雪的。
她什么都不说,他也打算背自己回去的……
“顾小姐,要和我一刀两断,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沅薇眉心直跳,可不敢再得罪他。
撑着山岩单腿站起来,伏到人背上。
许钦珩眼前暗了些。
仰头,发觉一只雪白细腻的手,正揪着衣襟,将衣裳盖过他头顶。
顾大小姐,把他也挡进去了。
“走吧。”
沅薇另一手环住人颈项,脑袋枕在人肩头,整个人就躲进了衣裳里。
许钦珩站起身,却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眉宇紧蹙、下颌紧绷,显然是隐忍着什么。
最终只是深深舒一口气,背着人,走出山洞。
天还没全黑,沅薇从人肩头探出眼睛,能依稀看见路。
很快察觉了不妥。
“我们去哪儿?”这男人显然没往山腰的大圣安寺走。
“下山,”许钦珩言简意赅,“寺里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回去。”
“可是……”
可是没人要杀我呀。
这话滚到唇边,还是没能出口。
都在人背上了,只能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了。
“可是天快黑了,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走不回城里的。”
“山脚有村落。”
许钦珩腾出一只手,“那里。”
沅薇顺着他指节,看见了星星点点火光,还有炊烟。
稍稍安下心来。
一转眼,却又被近在咫尺的血痕惊了惊。
“许钦珩……”
“嗯?”
“你的耳朵,在流血。”
那样近的爆破,他只在前一刻越窗跳出来,身上虽没被火灼烧,却也难免受了些内伤。
比如此刻,耳道内剧痛,听她说话也似蒙着一层雾。
“无碍。”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把着人腿弯,将人往上掂了掂。
沅薇没再说什么。
就算有伤,也得先找到落脚之处,再仔细察看。
雪越下越大,在背上覆了一层白。
遮雪的衣裳重了些,沅薇起初还能把男人脑袋也盖住,慢慢的,小臂酸得打颤,手中揪着的衣领滑落了好几次。
“许钦珩,到了吗?”
今日出门礼佛实在起得太早,她困得厉害。
脑袋耷拉在人肩头,她甚至没力气仰头看看路。
感受着温热气息喷洒在颈侧,许钦珩下意识放缓声调:
“就快到了。”
白雪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回头都看不见来时的脚印。
他已背着人下了山,进了村庄,眼下只需找一户人家借宿。
方才越过院墙看了几户,都不是很满意。
直到,一座小小的砖瓦房映入眼帘。
屋檐下横着根晾衣木杆,只悬挂着一大一小,两套女子穿的衣裳。
叩叩叩——
他叩了这户人家的门。
院内却无人应答。
许钦珩坚持又叩了叩。
“谁啊?”门内女声警惕。
更坐实他的猜想,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
“这位娘子,我上山礼佛半道马车坏了,又遇大雪封路回不了城,想叨扰借宿一晚。”
门内立刻传来:“不方便,你去别的人家。”
许钦珩自然能去别的人家。
可他背上,还有顾大小姐。
“我一人倒是不打紧,只是我夫人从马车上跌下来,摔伤了腿,行动很是不便。”
沅薇几乎已在平稳宽阔的脊背上睡过去,衣裳也早就不扯了,只随它覆住自己脑袋。
只是依稀听见“我夫人”三个字,又悠悠醒转。
“还没到吗?我腿好疼……”
门内农妇听男人讲话温润有礼,倒像个书香人家出来的,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又听他带着自己夫人,这才稍稍拉开了门。
手里漏风的灯笼提上来,先是照见男人一张极其清俊的脸。
又见他肩头披着的衣裳里,什么东西拱了拱,钻出颗女子的脑袋。
那巴掌大的小脸扬起,被灯笼暖光映亮,妇人不禁一怔。
这小娘子年纪不大,生得实在太好了些,乍一看,真叫人疑心是不是仙子下凡落了难。
“姐姐,能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能,能的……”
被她一求,妇人鬼使神差拉开门,没能再思索片刻。
无他,这小娘子实在太美了,一想到她还受了伤,实在不忍心她继续在外头淋雪。
许钦珩背人进门,道了声:“多谢。”
妇人重新将院门栓好,又替两人推开屋门。
“只是我这屋子小,只有一间卧房,你二人,就只能在堂屋里打个地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