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从东线开始的地狱之旅 > 第205章 讨论

第205章 讨论

    在丁修离开后人群慢慢散开。

    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地勤兵们聚在一起低声嘀咕。

    “他说可以跑?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他不像在开玩笑。”

    “反正比那种只会喊口号的强。”

    青年团的孩子们显得不知所措。他们互相看着,谁都不敢先开口。

    那些被戈培尔的广播喂了几年的英雄幻想,被丁修几句话敲得稀碎。

    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小声问身边的人。

    “我们……真的是累赘吗?”

    没人回他。

    树林那边,埃里克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破布擦他的StG44。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的皮毛。

    旁边一个丹麦志愿者往弹匣里压着子弹。

    “这是个真的。”埃里克头也没抬。

    “什么真的?”

    “真打过仗的。”埃里克说。“他身上的味道比这片林子里的泥土味还重。”

    丹麦人没说话。

    埃里克把枪栓拉了一下,听了听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着他,能有一场好死。”

    丹麦人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丁修走到那辆黑豹旁边,绕着它转了一圈。

    炮管上有一个弹孔。引擎盖的缝隙里渗着油。右侧负重轮有一个明显的裂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履带。

    销子还在但松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三辆四号面前。

    第一辆的炮塔转动机构卡了,用手推能动,但很涩。

    第二辆的车长潜望镜碎了半边。

    第三辆看着最完整,但丁修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以后,发现冷却管漏了一截。

    两辆缴获的T-34倒还算能用。苏联人的东西皮实,毛病是有,但不致命。

    他把所有车辆的状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能打的,一辆黑豹,三辆四号,两辆T-34,两辆半履带车。

    不能打但能跑的,一辆半履带车。

    连跑都跑不了的那堆自行车。

    丁修站在那辆黑豹的炮管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天上没有飞机。

    暂时没有。

    但他知道那些涂着红星的伊尔二很快就会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酒壶

    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到胃里。

    胃里是空的。

    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吃了半块压缩饼干。

    但酒的热度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施特勒。”

    施特勒从农舍那边小跑过来。他的皮风衣已经脏得不像样了。

    “什么事?”

    “去搞点吃的。”

    “吃的?从哪搞?”

    “不管从哪。偷也好,抢也好,哪怕是匹死马也行。”

    丁修把酒壶塞回口袋。

    “今晚让大家吃顿饱的。”

    施特勒看着他。

    “您确定?后勤那边”

    “后勤?”丁修冷笑了一下。“这地方有后勤?”

    施特勒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了。

    丁修独自坐在那辆黑豹的引擎盖上。

    钢板还有一点余温,大概是白天被太阳晒过。但现在太阳已经落了,温度正在迅速下降。

    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染着。

    不是晚霞。

    是柏林方向的火光。

    丁修看着那片红光,一动不动。

    他在想明天想泽洛高地。

    泽洛高地在奥德河西岸,是柏林以东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高地本身不算高,高出河谷平原四五十米,但坡面够陡,前面是一片被春雨和融雪泡烂了的沼泽地。德军工兵还把上游大坝的闸门打开了,让整片奥德河沿岸变成了稀泥塘。

    理论上讲,这是个不错的防御位置。

    苏军的坦克一旦陷进沼泽,就会变成高地上反坦克炮的活靶子。

    但丁修清楚,理论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大概和柏林到莫斯科差不多远。

    因为守在那上面的不是精锐。

    是他手里这帮人。

    孩子。老头。修飞机的。擦甲板的。还有几个想去瓦尔哈拉的北欧疯子。

    对面呢。

    朱可夫的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一百多万人,三千多辆坦克,一万多门火炮。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双方的比例。

    算完以后他把酒壶又拧开了。

    又灌了一口。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施特勒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他们弄到了一些东西。

    两箱美国罐头不知道从哪个被炸毁的后勤站里翻出来的。一袋土豆,半头猪从路边一个被遗弃的农庄里找到的,但还能吃。几桶脏水,勉强能烧开了喝。

    炊事兵把锅架起来。猪肉、土豆、罐头,全扔进去煮成一锅。

    油烟和肉味在营地上空飘开来。

    说不上好闻,但能把那股弥漫了一整天的绝望味稍微压下去一点。

    人开始往火边聚。

    先是那些地勤兵。

    在然后是青年团的孩子们。

    最后是北欧志愿者。埃里克端着一个钢盔当碗,蹲在火边,用匕首扎起一块猪肉塞进嘴里嚼。

    “这肉臭了。”他说。

    “总比没有强。”旁边的丹麦人回。

    “那倒是。”

    一个空军地勤胖墩墩的,脸上有一道被弹壳烫出来的疤拿着半个土豆啃着,小声问身边的人。

    “那个旗队长是谁啊?”

    “你没看见他脖子上的东西?”另一个地勤回。

    “看见了。双剑银橡叶。这东西全德国没几个人有。”

    “那他是哪打过来的?”

    “听说从莫斯科一路打到柏林。斯大林格勒也去过。”

    “靠。那不是活化石吗。这种人还没死?”

    “人家要是死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吃猪肉?”

    那边几个青年团的男孩也在小声议论。

    “他说可以跑。”

    “你信吗?”

    “我不知道。但他说回家找母亲不丢人。”

    “那你想回家吗?”

    “……想。”

    这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被锅里冒泡的声音盖住了。

    丁修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背靠着黑豹的履带护板。

    施特勒给他端了一碗汤过来。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

    咸。肉是臭的。

    土豆煮得太烂了。

    但胃里有了热的东西,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旗队长。”

    施特勒在他旁边坐下。

    “嗯。”

    “您在谷仓不,您刚才对那些人说的话。”

    “怎么了。”

    “您真让他们跑?”

    丁修端着碗,没抬头。

    “你觉得呢。”

    “我觉得……”施特勒斟酌了一下词。“您是在给他们一个台阶。”

    “台阶?”

    “让他们知道,不是非死不可。这样他们反而能多撑一会儿。”

    丁修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地上。

    “你想多了。”

    “我就是让他们跑。”

    “真打起来的时候,那些孩子拿着枪站在那,只会碍事。不如让他们跑了,起码不会死在我面前。”

    施特勒看着他。

    “那些北欧人呢?您让他们留下。”

    “因为他们跑不掉。”丁修说。“也不想跑。”

    “和您一样?”

    丁修没回这句话。

    火堆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不知道谁在讲什么不好笑的笑话。

    笑声很短。

    但在这个地方,能笑出来就算不错了。

    丁修靠着履带护板闭上了眼。

    想该怎么把这群人从明歇贝格带到泽洛高地前沿。

    很快。

    也很模糊。

    因为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记忆在这种地方是一种负担。记得越清楚,活得越痛苦。

    所以他学会了不去记。只记住下一步该干什么。

    下一步是天亮。

    天亮以后带人出发。

    到泽洛高地接防。

    然后等苏联人来打到打不动为止。

    这就是全部。

    远处那片红光又亮了一些。

    柏林在烧。

    或者说,柏林一直在烧。

    丁修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然后重新闭上。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火堆在噼啪作响。

    有人已经缩在车底下睡着了。

    有人还抱着枪坐着发呆。

    埃里克靠着树干,左手搭在枪上,右手的拇指在匕首柄上一下一下地蹭。

    那个满脸雀斑的青年团男孩蜷在一堆帆布下面,钢盔压在胸口,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在叫妈妈。

    丁修什么都没想了。

    他只是靠着冰冷的钢板,听着远处那一声声闷雷一样的炮响。

    那是苏军在校射,在调整射击诸元,在为明天做最后的准备。

    和他一样。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和铁锈的味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