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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伯爵夫人

    玛丽转过头,看着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又放下。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里没有光。

    “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归宿,”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当然应该跟着丈夫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玛丽,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田野。

    玛丽盯着茶几上那只茶壶看了很久。瓷的,白底蓝花。壶盖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基蒂擦桌子的时候碰的。母亲说要扔了,父亲说留着吧,还能用。就留下来了。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水刚烧开不久。

    伊丽莎白和简都跑到厨房去了。莉迪亚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只缺了口的茶壶。

    她在这国家住了十几年了。可有些事,她是在很久之后才慢慢明白的。比如茶。英国人喝茶喝了两百年,喝出了门道,也喝出了规矩。

    茶不只是用来解渴的,是用来救场的。

    你不知道说什么,端起茶杯。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端起茶杯。别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也端起茶杯。

    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有人问你,你低头吹一吹茶叶,那问题就吹过去了,没人追问。

    茶是盾牌,是借口,是体面人之间的默契。我喝茶,你别问我。我不回答,你也别生气。

    她想起在霍兰德庄园那晚。兰姆夫人说“小丫头,我也很欣赏你的胆大”的时候,她脸红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可她喝得很认真,好像那杯茶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母亲问她有没有人写信来,有没有人请你跳舞,那个谁谁家的儿子你觉得怎么样。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端起茶杯。茶凉了,她就说我去续点水。走到厨房里,靠着灶台站一会儿,等那阵尴尬过去。等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说别的事了。茶救了她无数次。

    可她想,不只是她。那些太太小姐们,那些在客厅里坐着、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问题的人,茶也救了她们无数次。

    菲茨威廉伯爵府的客厅比彭伯里的大,可不如彭伯里亮堂。

    窗帘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厚厚地垂着,把外面的光挡了大半。只留几缕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像几道被削薄了的金箔。

    墙上挂着几代人的画像。从曾祖父到父亲,一个比一个严肃,一个比一个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颧骨,薄嘴唇,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不称心的事。

    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繁复的花纹。炉火烧得很旺,可那热气被厚重的窗帘和地毯吸了大半。坐在沙发上,还是觉得有一股子凉意从背后慢慢渗上来。

    达西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

    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和他的人一样,规规矩矩的,挑不出毛病。可他的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乔治安娜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浅蓝色的裙子在深色的绒面上显得格外鲜嫩。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偶尔偷偷看哥哥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弯着,像是在忍什么。

    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

    背也挺得很直,可比达西多了一份从容。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钻石的胸针。那钻石不小,可在她身上不显得张扬,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她的脸型和墙上那些画像如出一辙,高颧骨,薄嘴唇。可那双眼睛比画像上的任何一双都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你们兄妹两个,”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住那么大一座庄园,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不如来我这里,热热闹闹地过个圣诞。你舅舅也念叨你们许久了。”

    达西微微欠身。“多谢舅妈挂念。能来府上小住,是我们的荣幸。”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可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意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达西脸上停了一瞬。“菲茨威廉年纪也不小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办的事。“该成家了。”

    达西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伯爵夫人没有看他。低头理了理裙摆,声音不紧不慢。“你呢,虽然没有爵位,可家产丰厚,家族也历史悠久。足以匹配上一些贵族人家的女儿。我过些日子去伦敦,找老相识们打听打听,谁家有适龄的女孩。总不好让你母亲在天国,还惦记着你的婚事。”

    达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有些烫,可他像是没觉得,咽下去了,才开口。“舅妈费心了。这些年忙着管理家族产业,倒没有心思成婚。”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可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处泛出一点白。

    乔治安娜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又弯了一下。她没敢看哥哥,可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伯爵夫人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伦敦那边,最近又热闹起来了。霍兰德庄园那些人,又追捧了一个年轻的女作家。”她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不屑,像是提起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真是不像话。有一个兰姆夫人还不够,过去有一个玛丽,现在又多了一个玛丽。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安分。”

    达西捏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那动作很轻,可茶杯在碟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着伯爵夫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压着的,像是底下有一团火,可面上还是冷的。

    “玛丽·班纳特小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一位很有才华、很勇敢的小姐。是我从没见过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

    伯爵夫人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达西脸上。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光收了一些,不再是咄咄逼人的亮,而是另一种。审度的,打量的,像一个人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掂量着值不值那个价。

    达西没有躲。他迎着她的目光,坐得很直。可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点红从耳根蔓延上来,在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伯爵夫人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我们这样的家族,”她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最讲究的,就是传统与荣誉。菲茨威廉,你可要想清楚。”

    达西把茶杯放下,点了点头。“舅妈说的是。”他的声音很平,和刚才一样。可那层平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轻,没人听见。

    他没有心情再解释他的恋情不顺。那些话,那些在花园里说过的话,那些在信里写过的话,那些被拒绝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的话——都咽下去了。和那两口烫茶一起,咽进肚子里,烫得胃疼,可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乔治安娜坐在旁边,终于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她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太懂事的安静。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达西的手腕,握了一下,又松开。达西没有看她,可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就一点。

    伯爵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可她喝得很从容,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好了,”她说,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这事不急,慢慢来。你们兄妹难得来一趟,先住下,好好歇歇。过几天你舅舅回来,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地毯,没有声响。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达西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刚才的审视,也不是长辈的关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遗憾,又像是了然。

    “你母亲要是还在,”她说,声音轻了些。“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门关上了。

    达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可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背后渗上来的,是从心里往外漫的。漫到手指尖,漫到脚底,漫到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茶杯。茶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几片茶叶,湿漉漉地贴着瓷面,像几只溺水的蝴蝶。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乔治安娜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陪着他,和那杯凉透的茶一起。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达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很有才华,很勇敢,是我从没见过的。他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没有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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