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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懦夫

    莉迪亚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埃莉诺一番。那目光里有好奇,没有审视。像一只小鸟看见新来的同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就飞过去了。

    “莫里斯太太好。”她说,又低头翻她的纸袋。

    凯蒂跟在后面,也轻轻叫了一声“莫里斯太太”。声音很小,可很认真。

    埃莉诺行了个礼,没有说什么。她看着那两个年轻姑娘。一个叽叽喳喳地翻着缎带和布料,一个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帮她理那些散落的纸袋。

    她们和她们的主人一样。眼睛里没有那种——那种她看了二十年的、不动声色的挑剔。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栋房子虽然空了些,可有些东西,已经满了。

    晚餐的时候,埃莉诺和仆人们坐在厨房的长桌边。

    格雷管家坐在她对面。厨娘坐在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仆,是新来的,怯生生的,不怎么说话。

    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白切鸡,一碗鱼丸汤,一碟炒时蔬。

    埃莉诺叉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在厨房里尝到的、被酱汁裹着的甜。是另一种,淡淡的,在舌尖上绕一下,就被肉的咸香带走了。然后是姜的辛,然后是酱的醇。一层一层地散开。散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可你觉得嘴里满满的。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这块的甜更淡了,淡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肉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像它在锅里炖了一整个下午,把那些姜、那些酱、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都吸进去了,吸得饱饱的。然后在她嘴里慢慢化开。

    她忽然明白了玛丽说的那句话——“味道一定要均衡”。

    不是不放糖,是不让糖抢了别的味道。甜在那里,可你看不见它。尝得出它,可它不声不响的,把别的味道都托起来。让肉更香,让鸡更鲜,让汤更清。

    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格雷管家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最后一块肉,她把筷子放下,端着那碗鱼丸汤,慢慢地喝。汤是清的,鱼丸是白的,浮在汤面上,像几朵小小的云。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着对面墙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想起下午在厨房里,玛丽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说“味道一定要均衡”。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邀请函是玛丽在厨房里盯着那锅红烧肉收汁的时候想起来的。

    她放下木勺,擦了擦手,走到书房里铺开信纸。写了几行,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最后只留了几句话:“拜伦勋爵台鉴,新居落成,略备薄酒,恭候光临。若蒙赏面,请于三日后午时惠临。玛丽·班纳特谨上。”

    她没有说为什么请他,没有说想谈什么。只是请他吃饭。

    她知道他会来。

    拜伦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和一盆花。酒是波尔多的,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挤在一个陶盆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把酒递给开门的埃莉诺,把花递给迎出来的玛丽。歪着头,嘴角弯着。“新居落成,总该带点什么。”

    他的目光在门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那几幅还没挂满的画上,落在那排空了大半的书架上。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还空着。慢慢填。”

    玛丽把花接过来,递给旁边的女仆。“总要住进来,才知道缺什么。”她侧身让开,把拜伦引进去。

    莉迪亚和凯蒂站在客厅门口。一个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一个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拜伦看了她们一眼,朝莉迪亚点了点头。“莉迪亚小姐。”又朝凯蒂点了点头。“凯瑟琳小姐。”

    莉迪亚的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歪着头、嘴角带笑、一瘸一拐走进来的男人。觉得他和画册上那些诗人不太一样。画册上的诗人都板着脸,他不板着脸。可他比板着脸的人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饭菜是玛丽盯着厨娘做的,比平时保守了些。

    拜伦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在伦敦住下来,那些餐馆怕是要关门了。”玛丽笑了笑,没有接话。

    莉迪亚倒是想接,可她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拜伦,把话咽回去了。凯蒂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饭后,拜伦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玛丽。“请我来,不只是吃饭吧。”

    玛丽放下茶杯,站起来。“去书房说话。”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莉迪亚和凯蒂一眼。“你们先去歇着。”

    莉迪亚点了点头,看着玛丽和拜伦一前一后上了楼,看着那扇书房的门关上。才转过头,凑到凯蒂耳边。“你说,他们谈什么?”

    凯蒂摇了摇头。

    莉迪亚还想说什么,埃莉诺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两杯茶,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莉迪亚一眼。那目光不重,可莉迪亚的脚像被钉住了,没敢跟上去。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埃莉诺上了楼,看着那杯茶被送进书房,看着门又关上。她什么也没听见,可她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大事。

    书房里,拜伦站在窗前,背对着玛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色的外套照得发亮。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花园,看着那几株刚种下的冬青。

    “你怎么知道的?”

    玛丽在他身后坐下,没有绕圈子。“你的事,谁不知道。诗里写着,信里写着,报纸上写着。你要去希腊,谁都知道。”

    拜伦没有转身,可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所以呢?你要劝我别去?”

    玛丽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拜伦没有动。

    玛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遥远东方,有一个最强盛的国度。那里的皇帝有一个儿子,是太子,是皇位的继承人。他从小聪明,能干,什么都好。”她顿了顿。“后来他瘸了。”

    拜伦的肩膀僵了一下。

    玛丽没有停。“他接受不了。他觉得自己完了,不配当太子了。他开始自暴自弃,和不该来往的人来往,做不该做的事。最后,他失去了皇位,在流放的地方,病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拜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移过来,落在他手上。他那双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没有光。“很有趣的故事。”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整了整袖口。“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还要收拾行李。”

    他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一瘸一拐的。可他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拉开门把手的时候,玛丽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个懦夫。”

    拜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你一辈子都在逃。”玛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可它在流。“你逃那些债主,逃那些绯闻,逃那些在背后议论你的人。你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换一个自己。”

    拜伦的手在发抖。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发烫。他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压什么。

    “你够了。”他的声音很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面色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可他压着,压得手指都在抖。

    “玛丽·班纳特,你要不是一个女人——”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玛丽没有被那半句话吓住。她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手指,看着他压了又压、压不住的那些东西。

    “你从小被母亲虐待。被那些庸医用错误的法子治你的腿,治得你痛不欲生。你长大以后,到处撩拨那些女孩,一个又一个。不是你喜欢她们,是你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没人要的瘸子。”

    拜伦的脸白了,白得像纸。那些光从他脸上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骨头。

    玛丽的声音没有停。“你的诗里全是那些残缺的人。曼弗雷德在阿尔卑斯山上独行,该隐被上帝诅咒,恰尔德·哈罗德在欧洲流浪。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你写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

    拜伦站在那里,像被人剥光了衣服。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没人看得见的东西,被她一句话一句话地翻出来。摊在阳光底下,无处可藏。

    “你想去希腊,想当英雄,把生死抛到脑后。你以为死在战场上,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是不是?”

    玛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可她仰着头看他,那目光不躲不闪。

    “世界上有缺陷的人那么多,可只有很少的人,能学会和自己的缺陷和解。”她的声音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身体瘸了,难道你的灵魂,也要跟着残缺吗?”

    拜伦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尽了,只剩下灰。灰底下还有一点红,是余烬,还在烧,可烧不旺了。

    “我想说的,就这些。你好好想想吧。”

    玛丽退后一步,没有再看他。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花园。阳光落在冬青上,绿得发亮。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玛丽曾经读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位诗人和拜伦都给人孤独、敏感的映像。那时候她上学没有读懂海子。在英国生活这么多年之后,她懂了。因而不愿再见到一桩悲剧。

    走廊里,莉迪亚站在楼梯口,伸着脖子往书房的方向看。

    她什么也没听见,可她看见拜伦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不稳,在楼梯口扶了一下墙,又松开,往下走。一瘸一拐的,比来的时候更明显了。

    莉迪亚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动。

    凯蒂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轻声问:“怎么了?”

    莉迪亚摇摇头,小声说:“玛丽把那个男爵骂了。骂得他脸都白了。”

    凯蒂愣了一下,也小声问:“骂什么了?”

    莉迪亚摇摇头。她没听清。可她看见拜伦出来时的样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被骂了的人。倒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了,醒了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想了一会儿。

    那个男爵,那么高的身份,那么大的名气。来了家里,被玛丽骂成那样。她以后可得好好听话,别惹玛丽生气。她不想被那样骂。她怕被那样骂。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她想了想,是因为那些话,会钻进心里去,拔不出来。

    她打了个寒颤,把枕头抱紧了些。

    书房里,玛丽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冬青。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话有没有用。也许有用,也许没有。也许拜伦还是会去希腊,还是会死在那里。

    可她说了。

    那些话,总得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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