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清连夜飞回北京。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西郊机场冷得跟冰窖似的,北风从停机坪上刮过来,刀子一样割脸。他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脑子却没歇着。
黄部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双凹进去的眼睛,那句“我看不到你成长起来的时候了”,翻来覆去,跟走马灯似的。
他在车上点了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照着他那张比两年前又黑了些的脸。
三十四岁,眼角多了两道纹。
不是显老,是操劳。
从1942年到现在,十五年,他就没怎么闲过。打仗的时候忙,不打仗的时候更忙。
一机部的事儿,石景山的事儿,计划司的事儿,哪一件都缠手,哪一件都不能松。
三更半夜回百万庄,家里人都睡了。
他没惊动杨秀芹,轻手轻脚进了门,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跟段部长汇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段部长过去在二野当后勤司令兼政委,跟他不是一个系统的,但都在一个野战军里待过,算是老领导。
一机部这两年,他跟段部长交集不多,重心在高校和石景山,计划司,直接领导又是黄部长。现在黄部长倒了,段部长主持日常事务,在新部长到来之前,他得重新适应。
第二天一早,
刘国清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去了部里。
段部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比原来黄部长那间大一些。
刘国清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口,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段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领章,五十岁不到的年纪,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些。
他抬起头,看见刘国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麻袋!!”段部长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也带着点亲热,
“陈总可没跟我们少提你啊。”
“如今在总后的张万和,在解放战争的时候,没少在我面前提你刘麻袋啊。”
“我看你啊,真是二野这群大哥的小老弟。”
刘国清站在那儿,微微欠了欠身。
段部长说的陈总是陈旅长,陈旅长到哪儿都提他。
“你的入党介绍人,是老政委吧?”段部长又问了一句。这话不是问,是确认。
1942年参加革命,在独立团当指导员,入党介绍人是老政委。
这不是秘密,但知道的人也不多。老政委那是六大之一,主管组织、宣传、农村、监察、统战,他那份提案报上去,老政委亲自过目。
这份关系,不是谁都能有的。
只有刘国清自己清楚,这份关系,在不久的将来,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是熬过去,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段部长提起这个,不是在套近乎,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底细,你不用在我面前藏着掖着。
刘国清把黄部长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
从南宁起飞,到羊城发病,抢救情况,医生怎么说,黄部长自己什么态度。
没添油加醋,也没回避什么。
等刘国清说完了,段部长点了点头。
“黄部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部里的工作不能停。你现在是计划司实际上的一把手,二五计划的落实要盯紧,合并的事也要参与。过去黄部长底下几个核心的司局里面的干部,就属你最为突出,各司局的工作你协调一下,帮我稳住大局。”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说“我能行”也没说“我不行”。
这个时候不需要表态,需要的是干活。
段部长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
“黄部长很看好你,我想说的是,我也很看好你。你保持良好心态,不要因为领导变动就慌了神。不管谁来当这个部长,干的都是党的事业。”
这话说得实在,不是虚的。刘国清坐在那儿,脑子里转了一下。段部长这人,跟黄部长不一样。
黄部长是知识分子出身,说话慢条斯理,讲究个滴水不漏。
段部长是军人出身,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但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干事。
不干事的人,坐不到这个位置上。
接下来这几天,刘国清几乎是泡在部里。
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白天开会,帮忙协调各司局的工作,晚上看文件,把合并方案再过一遍,把二五计划的落实进度再捋一遍。
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周至柔端着饭盒进来,他摆摆手说放着,等想起来吃的时候,饭已经凉透了。
鲁保国来找过他几次,商量合并后的人事安排。
人事司长这个位置,在合并后能不能保住,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刘国清知道他的心思,但这种事他帮不上忙。
人事安排是部长说了算,他一个正厅级第一副司长,压根就插不上嘴。
各局的局长也来找他,有的汇报工作,有的打听消息,有的纯粹是来表忠心。
刘国清都应付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现在的身份尴尬,黄部长在的时候,他是黄部长的人。
黄部长倒下了,新部长来了,他得重新证明自己。
不是他不被信任,是他还没在新部长面前证明过自己。
尽管,他知道,新来的部长是谁,但毕竟是第一次。
这时候他想起赵刚。
师兄在总参待着,位置不低,人脉不窄,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栽了?
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他干的不是实业。
总参那个地方,不干事的人多,干事的人少。
你越干事,得罪的人越多。
你不干事,反而谁都不得罪。
赵刚爱干事,爱较真,爱跟人讲道理。
在那个尔虞我诈的环境里,他活不长也是有道理的。
毕竟,那时候的争斗,就是为了夺权。
他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绞杀对象。
刘国清想着这些,心里有点庆幸自己转业了。
在部队待着,他现在顶多大校,熬几年到少将,然后呢?
在机关里开会、看文件、写报告,跟赵刚一样。
转业到地方,他干的是实业。
钢铁、机械、教育,哪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
看得见,摸得着,不玩虚的。
忙了几天,合并的事总算理出了头绪。
新一机部的架构定了,各司局的职能划清了,人员调配的方案也报上去了。
段部长对他的工作表示满意,在会议上点了他的名,说“计划司的工作没有因为领导变动而受到影响,刘国清同志功不可没”。
这话份量不轻,底下的人听了,心里都有数。
这时候他回了趟家。
杨秀芹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肚子大得跟扣了口锅似的,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一样。
她看见刘国清进门,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她是独立女性,在外头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从不让须眉。
可回到家,她是刘国清的媳妇,他说什么她听什么。
“双胞胎,动静大。”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翘着,“俩都挺能踢,跟练武似的,一个踢完另一个踢,有时候一起踢。”
刘国清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
里头叽里咕噜的,不知道是孩子在动还是肠子在响。他听了半天,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我听着像闺女。”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你上回也这么说。上上回也这么说。”
刘国清嘿嘿一笑,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她肩上。“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双胞胎,总得有个闺女吧?总不能都是小子。”
杨秀芹没接话,靠在他肩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在妇联工作,见过太多男人在外面忙得顾不上家的例子。
那些女人嘴上不说,心里苦。
她嫁了刘国清,说不苦是假的。
一个人在京城带孩子,怀了孕还得上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她不抱怨,不是没委屈,是这男人的事比家里的事大。
他干的是国家的事,不是他自己的事。
二月中旬,刘国清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响了。
周至柔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变了,捂着话筒转过头。“司长,总参的电话。”
刘国清接过话筒。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湘音,中气十足,隔着电线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刘麻袋,我恭喜你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