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不好意思:“三叔,我就是个炒菜的。什么主任不主任的,活儿一样干。钟厂长说我的菜做得好,接待苏联专家的时候,人家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
刘国清笑了。何大清这人,手艺没得说,人也活泛。
在石景山那种大厂里当食堂主任,不光要会炒菜,还要会管人、会算账、会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他能干下来,说明他不光手艺好,脑子也好使。
那些年在保定,虽然跑了路,但没白跑——见了世面,攒了经验,回来就能接住机会。
白寡妇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她观察着屋里这些人,谁跟谁亲,谁跟谁疏,谁说话管用,谁在边上站着,她心里在盘算。
刘国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这女人不简单,能在保定那种地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能把何大清拢住,不是一般人。
但这种人不让人讨厌,她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贾东旭一家来的时候,院里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工作服,胸口别着“技术员”的胸牌,字是红漆印的,看着就正规。秦淮茹跟在后头,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比前两年白了些、胖了些,日子好过了,人就不一样了。
棒梗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根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
贾张氏跟在棒梗后头,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比从前平和了些,不那么拧巴了,毕竟成了街道的重点关照对象。
她看了看院里的人,没说话,走到女人那桌旁边坐下,规规矩矩的,跟从前判若两人。
刘国清看着贾东旭胸口那个“技术员”的胸牌,心里想,这孩子,是真争气。
技术员,在这个年代是正经八百的干部身份。不是谁都能当的,得有学历、有技术、有实操经验。
贾东旭初中毕业,硬是跟在苏联专家后头学,白天跟、晚上记、不懂就问,把人家讲的东西啃下来了。
朱科夫走的时候还跟厂里说,这个小伙子脑子好使,手也勤快,好好培养能成大器。
“东旭,技术员了?”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但眼睛看着他胸口那个胸牌。
贾东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实在:“三爷爷,三个月前评的。朱科夫工程师走的时候,给我写了推荐信。厂里考核通过了,就提了。”
技术员上面是工程师,工程师分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
贾东旭今年才二十几,走到这一步,算是快的了。
但前路还长,能不能继续往上走,看他自己。苏联专家撤了以后,没人手把手教了,得自己琢磨、自己钻研。琢磨透了,就能上去;琢磨不透,就停在这儿了。
“好好干。”刘国清说了三个字,没多说。
贾东旭点了点头,在许富贵旁边坐下。秦淮茹带着棒梗去了女人那桌,棒梗坐在张秀娟旁边,伸手去抓桌上的花生,被秦淮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了,嘴一瘪,没哭。
阎阜贵来得最晚。他端着一壶茶走进来,茶壶是新的,白瓷,壶身上画着几朵兰花。
茶叶也不是之前舍不得喝的那种品相,他今天大方了一回,从柜子里把那包龙井翻出来了,用指甲掐了一撮,搁进壶里,开水一冲,香气立马就上来了。
“三叔三叔,来来来,喝茶喝茶。”他把茶壶放在刘国清面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刘国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龙井,正经杭州货,味儿确实不错。他看了阎阜贵一眼,这老小子今天这么殷勤,肯定有事。
果然,阎阜贵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三叔,解成在部队怎么样了?您有没有消息?”
刘国清端着茶杯,没急着回答。阎解成当兵快两年了,在新兵连待了三个月,分到连队,干了一年多。
表现怎么样,他没专门打听过,但从李云龙那儿零星听到一些消息——这孩子不怕苦,训练认真,军事素质排在中上。
但提干?
几乎不可能。
成分两个字,像一堵墙,挡在那儿,绕不过去。
“解成在部队表现不错。”刘国清放下茶杯,看着阎阜贵,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提干,几乎不可能。成分问题,卡死了。不是能力问题,是政策问题。”
阎阜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在心里琢磨,提不了干,那当兵还有什么用?
可他不敢问,三叔说得已经够明白了,再问就是不懂事。
他端起茶壶,又给刘国清倒了一杯,嘴里说着“喝茶喝茶”,脸上那笑又大了几分,但眼底有一层落寞。
刘国清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不会因为阎阜贵失落就说假话安慰他。
事实就是事实,提不了干就是提不了干,说了假话,阎阜贵当真了,回头更失望。
还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让他有个底。但去部队当过兵,底子就不一样了。
转业回来,安排工作优先,分房子优先,娶媳妇也比别人好找。这些好处,实实在在。
这年代,阶级没有完全固化,有能力就有出路。
成分是爹妈给的,改不了,但表现是自己的。
阎解成在部队好好干,攒点资历,回来进工厂、进机关,路子还是宽的。
有些人,总觉得只有当官才是出息,其实不是。
工人、农民、军人、干部,各行各业都能出人头地。
关键是你干不干实事,走不走正路。
刘国清正想着,余光瞥见刘海中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货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跟缺水的鱼似的。
刘国清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有话要说,但当着这么多人不好意思开口。
“海中,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刘国清头都没转。
刘海中嘿嘿一笑,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低的:“三叔,您说光齐两年后该毕业了吧?他毕业了是分到部队还是留在学校?”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嘴上问的是光齐,心里想的是光齐毕业了能不能给他长脸。
光齐在哈军工学了两年多,成绩一直排在前列,至于分到了哪里,不好说。
他刘海中不管当没当官,儿子出息了,就是他的脸面。
“放心吧,我在关注他。”
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叔告诉你,这是一个好时代,只要肯干,好好干就能出息。”
刘海中的嘴咧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他在心里脑补:光齐穿着军装,肩上扛着星星,站在他面前喊“爸”。院里那些人看见了,谁不得高看他刘海中一眼?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憨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