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同志有冲劲,有能力。”葛建军继续道:“他这次调到市纪委才多久?连一个完整的办案周期都没走完呢……现在还没正式出成果,就要把人调走?这…这说不过去啊刘省长。"
刘洋进听后,当即笑了。
一种隐忍着的冷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葛建军是谁的人?
他怎么会不了解这葛建军内心在想什么?
你们这帮人原本就跟我站在对立面上,现在派出这么一个小刺头过去先是搞了魏国涛,现在又要干什么?就非要把海城的水搅浑吗?
“建军啊……”他摆了摆手后,抬头看着葛建军说:“这有冲劲是好事,这话我也认。可不能没章法啊!”
他坐直了一些,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蒋阳跟他们一起吃饭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他蒋阳在饭局上跟被查对象当面对骂你也知道把?你说,这是纪委干部该干的事吗?纪委干部讲究什么?讲究一个'稳'字,一个'准'字。冲动莽撞的同志,放在那种高度敏感、稍有不慎就出大事的岗位上,对他的成长其实并不好。”
刘洋进开始“为蒋阳着想”了。
葛建军在心里冷笑,他知道刘洋进这是一心想要蒋阳变动工作,可是这次过来可是受了郭曙光的指示啊,你不能站错了队啊。
“省长,蒋阳是不是真的在工作中出现了违纪行为,纪委系统内部自然有调查机制,会按照程序处理。可如果他没有实质性的错误,仅凭一顿饭局上跟人发生了语言冲突,就把人调走?这……不合规矩啊。”
刘洋进的笑容淡了下去……
语气也随之开始冷硬起来。
“建军啊……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规矩上去靠。组织上调动一个科室主任,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组织有需要,组织就调。这是基本原则。”
“需要……肯定需要。”葛建军回答得干脆,没有任何缓冲。
刘洋进盯着他。
“蒋阳是经过正规程序、经过组织部备案、经过纪委系统审议调入的纪检干部。”葛建军一字一句,“在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强行将其调离——这就是干预基层正常办案。省长,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往后汉东省纪委系统的所有干部都要看着办——查到谁,谁就动用关系把人调走。那纪委还查个什么?”
刘洋进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那点笑意完全消散,眉头微微锁起,眼睛里的温度也褪了。
“建军同志!”刘洋进的称呼从"建军"变成了"建军同志",“你这是在跟我谈工作,还是在跟我谈纪律?”
“不是工作,也不是纪律,我是在跟省长您谈程序。”葛建军一动不动,同样冷着个脸说:“程序是组织运行的根本。省长比我懂这个道理。”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洋进从"组织需要"讲到"大局为重",从"年轻同志的成长"讲到"工作环境的复杂性",话术换了一茬又一茬,调子越说越硬,那张原本含着笑的脸渐渐冷了下来。葛建军则始终咬死一条——
没有正当理由,不能调动一个正在办案的纪检干部。
这一条不松,其他都没用。
气氛绷到最紧的时候——空气里那种"再说下去就要掀桌子"的劲儿都已经隐隐冒出来的时候,葛建军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手机。
刘洋进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葛建军没有避开刘洋进的视线。他就当着刘洋进的面,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按下拨号键,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办公室里只剩下手机里的"嘟嘟"声。
刘洋进的眉毛慢慢扬了起来。
电话通了之后,葛建军当即按开了免提。
“伟生书记,我是葛建军。”
葛建军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很。
他余光看到刘洋进听得认真时,当即轻声说:“关于蒋阳的事情,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们海城市委,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强行调动蒋阳的话,我不介意把这件事情捅到京央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张伟生一声含糊的“啊?”
那一声啊里头什么都有:意外有,慌张有,琢磨也有。但终究——什么实质性的话都没敢说。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应该了解我做事的方式!就这样!”葛建军没等他回话,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葛建军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
他看了刘洋进一眼。
这一眼不带情绪,不带挑衅,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就是这个不带东西的眼神,最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态度都已经表明,你刘洋进要是想继续闹下去,我葛建军陪着!
“葛建军!”刘洋进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带着压抑了好一会儿才冒出来的怒意:“你这么做,非常不妥!”
葛建军的脚步停下之后,没有回过身去。
“当着我的面,打这种电话,你把省政府放在什么位置?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刘洋进厉声道。
而葛建军就那么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背对着刘洋进,左手轻轻地、慢慢地搭上了门把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葛建军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省长。我奉劝你一句……”
他说着,慢慢转过身看着刘洋进,继续到:我现在这么做——是在保护你。”
刘洋进站在桌后,瞳孔微微一缩。
“希望你能及时回头……”葛进军的眼神极为特别,带着一种公安人员独有的警告意味说:“刘洪涛这个人的事情,一旦真正爆发出来……你再插手、再干预的话,那可就是引火烧身了。所以,请您自重。”
门咔嗒一声合上。
办公室里。
刘洋进一个人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一动不动。
“请您自重”四个字里包含了威胁的意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一向清醒的刘洋进那刻忽然有些模糊,纵横官场数十载他见识过太多太多的人和事,可是这次的情况让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这种紧张像是一种独有的第六感。
他隐约觉得这次的事情不简单,非常不简单。
可是,算来算去、想来想去,他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啊。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那份没批完的文件还摊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地上。
他慢慢坐回去之后,目光仍旧死死盯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好半天。
办公桌上的座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葛建军临走前那最后一句话:
“刘洪涛这个人的事情一旦真正爆发出来,你再插手、再干预,就是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啊!
这四个字从葛建军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
可,这话落进刘洋进耳朵里,呢分量不亚于一记闷棍呢!
想到这句话,他又像是犯恶心似的,站起来。
他就那么站着。
两只手虚虚地撑在桌沿上,头微微低着,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一方玻璃台板。
台板下压着一张全家福,是前年春节拍的,女儿还没出国。
他却一眼也没看见那张照片,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桌子,穿过地板,不知道落到哪个虚处去了。
满脑子都是引火烧身、引火烧身、引火烧身……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打转,越滚越响,越响越刺耳。
他刘洋进当官当了二十多年。
从县长干起,一步一个脚印爬到副省长,再到省长,哪个台阶不是用脚底板磨出来的?
什么样的场面他没见过?
什么样的话他没听过?
前些年在京城开会,有个老领导私下拍着肩膀夸奖说,洋进啊,你这个人,脸上能挂得住三层雪!
三层雪啊。
可今天,脸怎么还火辣辣的呢!?
这他妈的是脸上的雪化了?
葛建军啊葛建军……
你他妈的一个省公安厅厅长,登门来省政府,当着我这个省长的面,掏出手机打电话放狠话,张口就是“捅到京央”?
这他妈的还不算完,临出门,回头又补上一句引火烧身!?
这不是提醒!
这他妈的是恐吓!
赤裸裸的恐吓!
刘洋进再次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葛建军刚才坐过的位置,眼神越来越冷……
“啪!”
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桌子上摆的那支钢笔也被震得转了半圈,笔尖对准了自己。
“去他妈的引火烧身!”
他低声骂了一句,牙关紧紧咬着!
那刻,他想通了。
忽然全想通了。
什么引火烧身?
放你娘的屁!
这就是一帮人把局给老子做好了,等着老子一脚踩进去!
刘洪涛出事之后,人家刘希华找我说情!
我让张伟生去压,结果张伟生推脱,把球踢给你葛建军!
你葛建军不吃这一套,直接过来找理论?
哼,可这蒋阳是谁?是你葛建军的侄子啊……
一个省公安厅厅长,放着那么多位置不塞,偏偏把自家侄子塞到海城市纪委一室当主任?一个小小的科室主任?
你们以为我刘洋进想不通吗?
你葛建军是郭曙光的人!这是圈子里公开的事情!
蒋阳调去海城,谁批的?
肯定是谢国泉点的头。
为什么偏偏是海城?因为海城有张伟生、海城有魏国涛。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通”了!
“好…好啊……”刘洋进一脸想通了的模样,冷笑着自言自语说:“郭曙光,你这是临走之前想要给我摆一道啊?好啊……那咱们就好好玩玩!与人斗…其乐无穷嘛!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