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如果刘洪涛的问题,不是由蒋阳来查,而是由省纪委来查呢?”谢国泉说。
电话那头的刘洋进省长听后,忽然就静了。
“这样……”谢国泉继续往下道:“……你去找郭书记,并跟他提一个建议:省纪委抽调干部组成调查组,下去接手刘洪涛的案子。理由也是现成的!基层纪委力量薄弱,群众反映强烈,省里高度重视,特事特办。这么一来,蒋阳手里的调查权,名正言顺地被替代了。人还坐在一室主任的位置上,谁也挑不出礼来,但他手头的活儿没了。”
“你的意思是派出调查组?”
“对!调查组下去查刘洪涛,掌握主动权。”谢国泉一字一句地说,“查出来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蒋阳白忙活一场,自然灰溜溜地走人。您这头,也好给刘希华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表态。
谢国泉握着听筒,等着。
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调查组下去,能不能真的查出个"没问题",不在于调查组,在于派谁去。
派自己人,什么事都能摆平;
派外人,那就是送肉上砧板。
好几秒过去。
刘洋进只吐了一个字:“行。”
而后,忽然又补了一句:“调查组的人选,你来定。找几个靠得住的。”
“好,这个您放心。”
电话挂了。
谢国泉把听筒慢慢放回座机上,放得特别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东西。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罩子有点脏,边角发黄。
“靠得住的人……”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
刘洋进让他找靠得住的人查刘洪涛,而这个靠得住的标准,是查不出问题。
蒋震书记现在的情况,八成是已经知道蒋阳在查刘洪涛。这种点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后牵出来的东西,恐怕够把海城官场翻个底朝天。
左边是刘洋进。他的恩人。
右边是蒋震。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自己这个省纪委书记,当得真他妈的窝囊啊。
他郁闷地摸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着。
这是一盘活棋。
他谢国泉,得找个活法。
——
刘洋进挂了谢国泉的电话,坐在椅子上,把刚才那番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国泉这个人,他算是看明白了。
胆子不大,滑头,但办事不含糊。
这个方案本身没毛病。关键在郭曙光那儿点不点头。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四十。
刘洋进拿起电话,拨到郭曙光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小周。
“周秘书,郭书记在不?”
“在。刘省长,您是要过来?”
“嗯,我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刘洋进站起来,对着窗玻璃整了整领带。
玻璃里映出一张有点疲倦但依然沉稳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伸手抚了一下头发。他这辈子,脸上不能写字,字都写在心里。
——
五分钟后,刘洋进敲响了郭曙光办公室的门。
“进。”
刘洋进推门进去。
郭曙光站在窗前,正在浇花。
一盆虎皮兰摆在窗台右侧,叶子肥厚,绿得发亮,边缘那道黄线像描上去的一样齐整。
郭曙光手里拎着一只黄铜色的小水壶,水从细细的壶嘴里淌出来,顺着土面慢慢渗下去。
他浇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倒,一块一块地浇,像是在绣花。
“曙光书记。”刘洋进在门口站着。
“哦,洋进同志。”郭曙光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坐。喝什么?茶还是水?”
“白开水就行。”
“小周!”郭曙光扬了扬声。
小周应声进来,给刘洋进倒了一杯水,蹑着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郭曙光把小铜壶里最后一点水倒完了,这才转过身,把壶搁在窗台上,用布轻轻擦了擦壶底的水痕。
然后他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看刘洋进。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用盖子慢慢拂了两下浮在上面的茶叶。
刘洋进看着这一套动作,心里慢慢沉下去一截。
郭曙光今天的状态,比平时还要从容。
官场上有句老话,这当官的越慢,心里越急;越不显,底下越有事。郭曙光这种从容,不是真从容,是晾他。
两人先就省里的事务扯了一阵。地方项目的审批进度。下半年财政预算的缺口。几个地市上报的基建项目。都是老生常谈,你一句我一句,走个过场。
聊了大概十分钟,刘洋进看火候差不多了,把话往海城拐。
“曙光书记,有个事,我想跟您请示一下。”
“嗯。”
“海城那边的情况,您大概也了解。夜枭案刚过去没多久。虽然案子结了,但折射出来的问题不小……海城那一批干部,队伍建设方面,确实有一些隐患。”
郭曙光端着茶杯,没喝。听着。
刘洋进接着说:“最近又有点动静。海城住建局发展中心的刘洪涛,群众意见挺大。今天刘洪涛他哥哥刘希华……您认识的,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
郭曙光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郭曙光问。
“他倒没给他弟弟求情。反过来说了一句话……”刘洋进顿了一下,微微皱眉说:“他说,如果他弟弟真有事,该查查,他不护短。但如果没事,希望组织给出一个公正的结论,别让底下的纪委随便搞人。”
郭曙光放下茶杯,慢慢靠回沙发。
刘洋进心里清楚得很。这话是他现编的。刘希华的原话,是让海城纪委别为难他弟弟。
可是,这会到他嘴里就变成——该查就查只求公正了?
漂亮话。
但郭曙光没戳穿。
他只是“哦”了一声后,问:“所以呢?”
“所以我想,咱们不能被动。”刘洋进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压低了嗓音,“与其让海城市纪委在那儿零敲碎打,不如省纪委主动介入,派调查组下去,把事情彻底查清楚。有问题,依法依规;没问题,还人家一个清白。对上对下,都交代得过去。”
他说完,就盯住郭曙光的脸。
郭曙光没说话。
他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放下,伸手从茶几的抽屉里摸出一小块绒布,把杯底蹭出来的水印擦得干干净净。
这一套动作做完,才开口。
“这个提议……”他的语速很慢,慢得让人着急,“倒也不是不行。”
刘洋进心里一个字没说,脸上却堆了点笑。他注意到郭曙光用的是“倒也不是不行”,这意思说是答应,其实也没答应。
“但是,”郭曙光抬起眼,“我有个疑问。”
“您说。”
“夜枭案刚过去。海城那边目前最大的动静,就是这么一个刘洪涛。一个副处级干部,省纪委专门派调查组下去调查……”郭曙光轻飘飘地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动静有点大?”
刘洋进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试探。
他赶紧接上话:“所以我说不要搞大阵仗。抽几个业务能力过硬的同志,下去看看,小规模,快节奏,查完就收队。规格上我们控制住,不会引起什么议论。”
郭曙光没有立刻回话。
他拿起绒布,又在茶几上蹭了两下。
明明已经干净了,他还在蹭。
刘洋进在等。
表面上他端着水杯,姿态很自然。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在这种沉默里,他脑子里过了千百道念头。
郭曙光会不会不同意?
如果不同意,他该怎么接?
葛建军那条线,蒋阳那条线,他这个省长又能把人家怎么样?
郭曙光终于又开口了。
“行。”
一个字。
“你去安排吧。人选的事,你跟国泉同志商量。挑几个专业过硬的。”
刘洋进起身:“那我这就去落实。”
“等等。”
刘洋进的脚步停住了。
郭曙光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淡。
“刘洪涛毕竟就是个副处。你们不要兴师动众。调查组的规格,不要太高。找几个级别对应的人,去了解了解情况就行了。”
“明白。”刘洋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说。
“还有一条……”
刘洋进心里一紧。
“——既然是省纪委派的组,那就要一碗水端平。”郭曙光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查出什么是什么。不要预设结论。”
这句话有点扎人。
且扎在该扎的地方。
刘洋进脸上却一丝波动都没有。
而后,忽然觉得面容有点儿僵硬,当即笑了笑,点头说:“那是当然。”
他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地板是打磨过的大理石,刘洋进的皮鞋底子敲上去,哒哒哒,一声一声。
这声音被两侧墙壁反弹回来,显得走廊格外空旷。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给谢国泉打过电话去,“郭书记记同意了。你定人选报上来。”
谢国泉应声后,他挂断电话,收起手机下楼。
一路下到一楼,出了省府大楼。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阴的。
脸上那点应酬的笑,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焦虑。
是一种久经官场的人才有的警觉。
他忽然感觉,这郭曙光答应得太痛快了。
说“痛快”其实也不准确……
郭曙光从来不是那种一拍桌子就定事的人。
但今天这事,他没有反对,没有拖延,没有加码,也没有讨价还价。提了两条意见,两条意见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然后他说行。
就这么,行了。
刘洋进活了大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琢磨人的本事是有一点的。
郭曙光这种性格的人,不会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轻易松口。除非……
除非这件事,本来就在他的棋盘上。
“操他妈的……”刘洋进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被风吹散了。
可他心里愈发不舒服了。
他站在台阶上站了有半分钟,然后才抬脚,往停在不远处的公务车走去。
司机见他出来,赶紧把车门打开。刘洋进弯腰钻进去,一句话没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省府大院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