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阳从十一月底就开始下雪,到大年三十还没停。雪花落在玄鸟旗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戴胜天不亮就被冻醒了。小寺人捧着一套素白的商王礼服走了进来。作为成汤后裔,周天子特许宋公使用殷商的礼乐仪仗。
戴胜正对着铜镜发呆,镜中人的眼角多了两道细纹。穿越过来大半年了,这具身体的主人从二十九岁长到了三十岁,神力还在,但熬夜批竹简时,腰还是会酸。
小寺人低声提醒:“国君,百官已在复殷殿候着了。”
“知道了。”戴胜任由小寺人为其穿好礼服,系上玉带,便抬步往复殷殿走去。
复殷殿上,天命玄鸟的匾额下,坐满了人。
“今天是正旦,寡人先为诸公贺。”戴胜给百官行了一礼。
众大臣纷纷起身还礼。
礼毕还席,戴胜继续开口:“半年前,寡人坐在这个位子上,跟你们说宋国要变法。那时候宋国三万甲士,八百战车,甲胄不全。寡人说,宋国要改规矩。你们有人怕,有人骂,还有人想反。”
他停了停,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向寻死了,戴买流放了,皇翼的脑袋挂在留邑城头上,这些都过去了。今天寡人不翻旧账,只问一句,这一年来,宋国变成了什么样?”
华昕率先起身,捧起一卷竹简。
“禀国君。宋国五郡二十六县,去岁粮赋实收粟米三十万钟,较剔成君四十一年增长五成。”
“新垦荒田六千七百亩,多分布于泗水、方与一带。粮赋之外,定陶一郡的商税折合粟米已达三十万钟。算上睢阳、彭城诸城,宋国全年商税折合粟米四十万钟。”
殿里起了一阵骚动。四十万钟商税,加上三十万钟粮赋,宋国一年的可支配收入,达到了七十万钟。魏国鼎盛时,全国岁入也不过百万钟。韩国去年,粮赋加商税,约六十万钟。韩国可是七雄之一,有宜阳铁官,有申不害留下的底子。只论经济的话,宋国,一个泗上诸侯,已经摸到韩国的门槛了。
戴胜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点头:“继续说。”
华昕又展开另一卷:“军备。武备作坊扩至三倍,去岁共造札甲三千具,皮甲五千具,弓弩两千具,弩矢二十万支。另有韩国直购弩机一千三百具,剑两千柄。玄鸟军,人人有甲,人人有弩。各郡乡兵,甲胄配发过半。”
毕丘起身接话。
“禀国君。玄鸟军现有战兵九千,其中老兵五千,新卒四千。编制按五五之制,一伍五人,一什十人,百人队配弩五十、戈五十、大橹两面。曲长以上皆配副手,阵亡即补,不留空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末将以为,玄鸟军经过戴买、皇翼之乱和河东之战,已有当年魏武卒九成火候。若再与齐技击对阵,五千对五千,玄鸟军必胜。”
“哦?”戴胜挑了挑眉,“跟秦军比呢?”
毕丘想了想:“五千对五千,可一战。一万对一万,守可胜,攻未可知。”
戴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又看向了甘茂。
“甘先生。”
甘茂起身,展开手中竹简:“禀国君。御史台已设五郡御史,每郡两人。去岁共查出贪墨官吏一十七人,其中县令三人,县丞五人,仓吏九人。追回赃款折合粟米三万余钟。”
“一十七人。”戴胜重复了一遍,“查出这么多贪的,有人骂你是酷吏了吧?”
“骂臣之人不在少数。”甘茂面色不变,“臣以为,贪墨官吏,国之蠹虫。查得越多,蠹虫越少。”
“好。”戴胜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诸位都听到了。一年前,宋国粮赋二十万钟,商税二十万钟,三万叫花子兵。今天,粮赋三十万钟,商税四十万钟,玄鸟军九千,乡兵不下四万,总兵力已超过五万。”
“当然,寡人不是说宋国已经能和齐秦掰手腕了,那还差得远。但寡人要说的是,宋国已经不再是那个泗上小国了。我们现在可以和韩国、燕国论论高下了。七雄之外,宋国第一,中山也不及。”
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爆出一阵窃窃私语。
戴胜抬手压了压,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光有数字不够。寡人今天要调整几项人事。”
华昕微微直了直腰。
“华昕。”戴胜叫道。
“老臣在。”
“你这只老泥鳅。”戴胜笑骂了一句,“去年,寡人夺了你的兵权,给了你上卿。从今日起,你任相国,总领百官。钱袋子还是你管,宋国的国政也一并交给你管。”
华昕赶紧叩首:“老臣担待不起!”
戴胜摆摆手:“你去咸阳,见了秦君,谈了买卖,也受了气。宋国的钱袋子,你管的不错,宋国的脸面,你也撑起来了。相国之位,你担得起。”
华昕撑地的手都在抖:“老臣……谢国君器重。老臣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替国君多分忧几年。”
“毕丘。”
“末将在!”
“你在河东,折了将近四千人。魏武卒的余部,跟你从马陵战场上退下来的袍泽,也折了过半。”
毕丘连连磕头请罪。
戴胜看着伏在地上的毕丘,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你把甘先生带回来了,把剩下的一万一千多人带回来了。还把秦军的弩阵怎么射、锐士怎么结阵、公子华怎么围城,全带回来了。”
他上前一步,把毕丘扶起来。
“从今日起,你从右军司马调任左军司马。玄鸟军归你统辖,募兵练兵之权也归你。你给寡人练出一支一万三千人的玄鸟军来,练出来,寡人亲自给你驾车。”
毕丘抬起头,眼睛红了。
“末将……”他哽了一下,“必不负国君。”
“甘茂。”
“臣在。”
“你本是楚人,入宋不过四个月。寡人让你去河东,你去了,还在公子华眼皮底下布疑兵,把秦军的底细摸清楚了。”戴胜看着他,“从今日起,你去掉代理,正式任御史大夫兼右军司马。御史台还是你管,乡兵的训练和郡县防务也归你。军政两手,你都替寡人扛起来。”
甘茂深深拜倒:“臣,敢不效死。”
戴胜又看向公孙阅。公孙阅站在殿角,正搓着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见国君看过来,他赶紧挺直了腰。
“公孙阅。”
“末将在!”
“你是最早跟着寡人的。让你去请庄子,你被怼回来了。让你去找公孙衍,差点没跟人打起来。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末将无能,请国君处罚。”公孙阅赶紧拜倒请罪。
戴胜噗嗤一声笑了:“原郎中令调任彭城郡守了,从今日起,你接任郎中令,统领寡人的近卫、宫禁、仪仗。”
公孙阅愣在原地:“国……国君,郎中令不是至少要大夫才能当吗?”
“寡人升你为上大夫。”
公孙阅扑通跪倒:“末将……末将谢国君!”
戴胜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好好做,别老是让寡人失望。”
然后他重新走回主位,转身面对众人。
“上面这些都是对内的。对外,想必你们已有所耳闻。相国前些日子去咸阳见了秦君,秦君愿与宋国结好。另外寡人命司徒去大梁见了魏王,魏王已同意将巨野、单父、濮阳三城交给宋国代守。”
“诸位,宋国现在有钱,有粮,有兵,有法,有地。但寡人最缺的一样东西,你们谁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
“人才。”甘茂接口道。
“对,人才。”戴胜拿起案上一卷竹简,展开,“秦国变法,靠的是公孙鞅。齐国称霸,靠的是邹忌、田忌。魏国强盛,靠的是李悝、吴起。宋国要跟七雄争长短,光靠寡人一个人,光靠在座的诸位,不够。”
他走到大殿中央,清了清嗓子,念道:“昔我祖微子,承殷商之血脉,受天子之册封,立国于商丘旧地。寡人承先祖之烈,一日不敢懈怠。然寡人德薄,国中贤士未聚,四方良材未归。今特布告天下:凡天下之贤士,有能佐寡人强宋者,不论国别,不论出身,寡人必以客卿之礼待之。有奇谋异策者,寡人亲自试之。有军功者,爵位田宅皆有常格。有治民之能者,郡县之职虚位以待。有通商贾之术者,定陶之市任其经营。若不愿久留,宋国亦赠盘缠、备车马,礼送出境。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寡人不敢自比周公。然宋国虽小,寡人亦将扫榻以迎贤才。”
戴胜合上竹简,抬起头。
“此令,抄三十份,悬于睢阳、定陶、彭城、濮阳四城,另遣使分送洛邑、大梁、临淄、新郑、咸阳、邯郸、郢、蓟。有能来者,寡人亲自迎入睢阳。”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整齐的叩拜声。
“国君万年!”
“大宋万年!”
散朝后,戴胜独自在殿门口徘徊。
甘茂从偏殿走出来,看见国君站在风口,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
“国君在想什么?”
“寡人在想,”戴胜拢了拢大氅,“去年,毕丘在济水边上挡皇翼、戴买,寡人带着两千新兵去攻打吕邑。那时候两千新兵,一大半连怎么拿戈都不知道。现在说起来像笑话,但那一仗,寡人的手心全是汗,怕部队拉到城下就哗变了。”
甘茂微微一笑:“臣听说,国君在吕邑将一把铁钩用手掰弯了。”
戴胜笑了一声,没接茬。他望着漫天雪,说道:“先生,宋国现在的国力和韩燕不相上下了,但宋国不是七雄。七雄可以犯错,宋国错一次就万劫不复了。今年的商税四十万钟,大部分来自定陶。定陶是天下之中,商贾云集。但如果魏国突然翻脸,或者齐国封锁济水河道,定陶的商路说断就断。寡人不能把宋国的命脉放在定陶一个地方上。”
“国君想要什么?”
“济水以北。”戴胜说,“巨野本来就在定陶之北、济水之阳,单父控大野泽,濮阳在大河边上。这三座城把宋国的北线推到了大河边上。大河沿岸的酸枣、阳武、顿丘,这些地方都是魏国东境的门户。齐国如果要南下攻宋,必须从这些地方渡河。只要宋国守住濮阳,齐国就只能在河北打转。”
“这正是公孙衍的算计。他说动了惠施,给他濮阳仍是惠施食邑的承诺,又向魏王保证战后可以收回三城。魏王权衡之下,才应允了代守之策。不过,公孙衍也算准了,国君吃进去的东西,是不会吐出来的,起码不会轻易吐出来。”
戴胜哈哈大笑:“知我者先生也。不过,该吐还是得吐,没到跟魏国完全翻脸的时候,只是不能全吐。对了,先生,今天已是新的一年了。你说,宋国今年最大的敌人是谁?”
甘茂沉吟片刻:“宋国今年最大的敌人,是时间。半年之内,变法推行,兵力和税赋都翻了一倍。但各郡县令还没完全换完,御史台的人手也不够,乡兵各郡各县是否能抽调得动也未可知。兵多了,钱多了,但带兵的人、管钱的人,还是去年那批,明显捉襟见肘。求贤令能不能招来人,招来的人能不能用,用了的人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田氏和六卿,这些都是问题。”
戴胜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快,比什么都危险。但是……”他转过身,看着甘茂,“宋国不快,就是死。齐国不会等,楚国不会等,秦国也不会等。寡人只能在跑的时候补漏洞,不跑,连补漏洞的机会都没有。”
“国君。”公孙阅不知什么时候从偏殿跑出来,“齐国的贺正旦使来了,贺礼是一双玉璧、一箱海珠、十匹齐纨,还有一封贺书。”
“念念。”
公孙阅展开帛书,念道:“齐王贺宋公正旦之喜:闻宋国代守魏东三城,寡人深为欣慰。宋公为魏国分忧,实乃泗上之楷模。寡人愿宋公守土有方,不负魏王重托。”
“阴阳怪气。”戴胜冷笑一声,“收下,回礼加倍。”
公孙阅应了一声,小跑着下去了。
“先生,”他又对甘茂开口道,“新年了。陪寡人喝一杯。”
甘茂拱手:“臣之荣幸。”
夜深了,复殷殿里君臣二人还在对饮,擘画着宋国新一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