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泄进来,在晓梅单薄的里衣上画了一道苍白的线。
大力从炕上坐了起来。
侧屋太小,他坐直了脑袋几乎顶着房梁。面前站着的晓梅,浑身抖得像秋天的最后一片杨树叶子,咬着下嘴唇,咬得快出血了。
“大姐。”大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粗粝的温柔,“你想好了?”
晓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声音碎得像被踩烂的冰碴子:“三年了……三年……我谁都不敢碰……可是大力,你今天替我……”
她说不下去了。
大力没再说话。他伸出那双能生撕野猪的大手,轻轻地、笨拙地,把晓梅拉到了炕沿上。
那只蒲扇大的手掌贴上晓梅后背的时候,她的身子猛地弓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可紧接着,她整个人就像化了一样,软软地靠进了大力的怀里。
隔着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里衣,大力能感受到晓梅的心跳。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拼命想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鸟。
“别怕。”大力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啥虎不虎的。俺专吃虎精。”
晓梅被这句浑话呛得又哭又笑,眼泪糊了大力一胸口。
然后,她仰起头来。
月光照着她的脸。泪痕没干,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像两团要把人吞掉的火。
她踮起脚,颤抖着吻上了大力的嘴角。
那一吻又轻又涩,带着三年不敢碰任何男人的生疏和决绝。
大力的手臂收紧了。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度回应了这个吻。
晓梅的膝盖彻底软了。
她整个人被大力托起来放在了炕上。粗糙的炕席在她后背底下发出“嘎吱”的声响。大力的影子从上方压下来,像一座烧得通红的山。
胸膛贴着胸膛。
心跳撞着心跳。
晓梅死死咬着被角,指甲掐进了大力的肩膀。侧屋的隔音差得要命,隔壁院子里一声狗叫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敢出声。三年的压抑和饥渴在这一刻全部炸裂,可她只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只有急促的鼻息和被角上留下的牙印。
大力的体温像一座火炉,把晓梅骨子里三年的寒气一寸一寸地烫了出去。
她攥着大力手臂上贲起的肌肉,指尖陷进那铁一般的腱子里。这个男人的身体硬得像一块热铁,可搂住自己的时候又稳当得像一座山。
晓梅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淌进了鬓角里。
三年了。
三年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配被人碰。
可此刻,这个被全屯人叫“傻子”的男人,正用浑身滚烫的温度告诉她:你是干净的,你值得。
一夜无话。
等到窗户纸被晨光刺穿的时候,晓梅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她窝在大力的臂弯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拆散了又重新拼好。浑身酸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一样,可脸上却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大力已经醒了。他一只手枕着脑袋,另一只手还搁在晓梅的腰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轻轻拍了拍晓梅的肩膀:“大姐,该起了。”
“嗯……”晓梅哼了一声,脸埋在他胸口,死活不抬头,“看出来就看出来……”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撒娇味道。大力失笑。昨天还是个自卑到不敢看人眼睛的寡妇,一夜之间就赖在男人怀里不起来了。
一直到中午,晓梅才红着脸从侧屋出来。
她换上了头天量身时大力带回来的碎花布做的新衣裳。领口系着棉绳扣,袖口挽了两圈。那匹碎花的确良穿在她身上,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粉,像三月的桃花刚开了第一瓣。
原本蜡黄干枯的脸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水润和光泽。嘴唇带着点肿,眼角带着点红,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慵懒和满足,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晓菊第一个发现了异样。
“大姐!你今天咋这么好看?”她歪着脑袋打量晓梅,“而且你咋中午才起来?生病了?”
“没……没有。”晓梅端着碗,手指死死攥着碗沿,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那你脸咋这么红呀?”
“你吃你的!”晓梅啐了她一口。
二姐晓兰撇了撇嘴,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夹菜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三姐晓竹低着头默默扒饭,可耳尖也微微发红。
饭桌上暗流涌动,可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唯独孙桂芝。
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碗白面疙瘩汤,眼睛却一直在晓梅和大力之间来回扫。她看见晓梅盛饭时偷偷多给大力舀了半勺,看见晓梅端菜时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大力的手背,看见大力嘴角那抹不动声色的笑。
她什么都看懂了。
作为一个母亲,她该高兴。大闺女苦了三年,终于有了个靠得住的男人。
可作为一个守了更久寡的女人,她心底有一块什么东西,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剜了一下。
说不上是疼,就是……酸。
酸得她把疙瘩汤多喝了半碗,差点没噎着。
她使劲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站起来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三分。碗碟碰在一起“哐当”直响。
“娘,你咋了?”晓菊抬头看她。
“嘎哈呢?吃个饭你话咋这么多!”孙桂芝唬着脸呵斥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可没人看见,她靠在灶台上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带子,手指攥紧。
吃完饭,大力挑着扁担去屯口的井里打水。
井口围着几个老爷们在扯闲篇。刘二狗也在,手里卷着根旱烟,脸色却不太好看。
“老三叔,你听说了没?后山那片老林子……”
“嗯,听说了。猎户老田进山打獾子,说看见了碎骨头和血衣裳,吓得筒子都扔了。”
“那不得了!县里公安局说要派刑警队下来查!”
大力挑着水桶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傻笑。
“你们说啥呢?啥公安?”
刘二狗瞥了他一眼,自打上回被大力从墙头扔出去之后,他对这个“傻子”有着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后山发现死人了。不知道是谁,只剩骨头架子了。估计是让野兽给啃的。”
“哎呀妈呀,山上有大虫子啊?”大力一脸惊恐地缩了缩脖子,“那俺以后不敢上山了。”
几个老爷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大力也跟着嘿嘿傻笑,挑着水桶晃荡着回了家。
可一进院子关上门,那张傻脸上的笑容就像擦黑板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那三个被他在荒林里打断手腕的流氓,果然没扛过去。深山老林里断着手腕子,走不出来就是个死。
公安要下来查?大力眯了眯眼睛。他那天回程刻意绕了弯,打斗痕迹用树枝全盖了,从头到尾没有目击者。而王家那两个废物被他吓破了胆,打死也不敢交代雇人行凶的事,因为一旦说出来,他们自己就是主谋。
这条线是死的。查不到他头上。
想明白这一层,大力把水桶放进灶房,冲着正在洗碗的晓梅嘿嘿一笑:“大姐,俺明天要进趟山,估摸着得两三天才回来。”
晓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大力,眼里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这么快就走?”
“嗯。趁着天暖和,俺去看看有没有啥好货色。”
晓梅低下头,咬了咬嘴唇,从灶台边的簸箕里摸出两个热鸡蛋,塞进了大力的衣兜。
“路上吃。”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大力捏了捏她的手指头。
那一下力度恰到好处,既不重也不轻,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晓梅的脸又红了。
第二天天不亮,大力就出发了。
他没往兴安岭的方向走,而是绕过公社的地界,沿着土路一路往东。走出了十几里地,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闭上眼睛。
意念一动。
系统界面像一张旧报纸一样在脑海里铺开:
「宿主储物空间:100立方米」
「当前存储:黑毛野猪×1(约270斤)/ 盐渍野猪皮×2 / 干货若干」
二百七十斤的大炮卵子,在空间里保鲜得跟刚杀的一样。公社黑市吃不下这么大的量,红姐的盘子撑死了消化几十斤。要一次性出清,得找县城的大买家。
县肉联厂的厂长科长们嘴馋野味,又不敢走公家的账,只能暗中从黑市收。前世他太了解这种灰色需求了,越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越值钱。
大力加快了脚步。
走了将近半天,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烟囱冒着白烟,几栋三层高的砖楼在矮房子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他沿着城边的土路摸到了一片老旧的棚户区。那里的巷子七扭八拐,墙根底下蹲着几个鬼鬼祟祟倒换票证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旧棉花和咸菜帮子的味道。
县城鸽子市。比公社的黑市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大力刚拐进巷口,还没站稳脚跟,前面的巷子里突然炸响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叫声。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从巷子深处冲了出来。军绿色的罩衫扎在腰里,脚蹬一双解放鞋,跑起来利索得像一头猎豹。
她的眼神冷厉得像两把刀子,直直锁在前方一个抱着麻袋狂奔的瘦子身上。
大力的瞳孔微微一缩。
便衣。
而且是那种浑身上下都透着杀气的刑侦便衣。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县城的水,果然比公社深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