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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算盘碎骨解围局,公社街头威名扬

    “大力哥,咱走快点吧。”

    晓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箍在了他的腰上,十根手指头攥着他腰带的劲儿跟铁钩子似的。

    大力一边蹬着二八大杠,一边斜眼往后瞅了一眼。

    三姐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耳朵尖儿红得跟滴了血似的。

    嘿,也不知道是刚才在供销社门口看他跟地痞对峙怕的,还是抱着男人的腰臊的。

    “别怕,有俺呢。”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把脚蹬子踩得更稳了。

    出了公社的十字街口,土路两旁就渐渐没了人影。白杨树夹道而立,风吹过来把树叶翻得哗啦啦响。远处的兴安岭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条墨绿色的卧龙。

    大力心里盘算着,刚才在公社街上那几个地痞被一只手摁跪的骡子吓跑了,为首那个歪帽子往巷子里跑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用前世做地产的眼光看,这种街头混混最多是个保安队长的水平,不值一提。

    但是,这帮人一定会找场子。

    街头混混最在乎的就是面子。被一个乡下来的傻子当众灭了威风,不找回来在公社就混不下去了。

    问题是,什么时候来,带多少人来。

    “大力哥……”晓竹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带着颤。

    大力竖起了耳朵。

    前面一百多步远的土路拐弯处,七八个人影从白杨树后面闪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穿着件敞开的蓝色工装,露着里面一件脏兮兮的老头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铁链子,手里攥着一根半人长的铁棍。

    光头后面跟着六七个人,有拿木棒的,有拿砖头的,还有一个手里拎着一截子自行车链条。

    中间站着的,是刚才公社街上被骡子吓跑的歪帽子。他指着大力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老三,就是他?”光头眯着眼看过来。

    “铁头哥,就是那个傻子!一只手就把老黑家的骡子摁地上了,邪了门了!”歪帽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和恨意。

    铁头。

    大力在心里给这个名字挂了个号。混公社地界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子小喽啰,平时靠堵路收“过路费”和替人出气过日子。

    前世做地产那会儿,比这高段位十倍的黑道都打过交道,不过是一群仗着人多势众欺软怕硬的瘪犊子。

    “三姐,抱紧了。”大力低声说了一句。

    晓竹的手臂猛地收紧,整个人箍在他背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大力把车速放慢了下来。

    铁头把铁棍往肩膀上一扛,歪着脖子朝大力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半是轻蔑半是警惕的笑。

    “你就是靠山屯程家那个傻女婿?”

    大力愣头愣脑地停了车,一脸茫然地瞪着眼珠子看他们。

    “你们是谁呀?”他的声音傻乎乎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憨笑。

    铁头被这个表情噎了一下。

    旁边的歪帽子急了,扯着铁头的袖子小声嘀咕:“哥,他装的!我亲眼看他把骡子摁趴下的,手劲儿邪了门了!”

    铁头不信。刚才他兄弟说得邪乎,说这傻子一只手把发疯的骡子摁趴下了。他还以为是个多厉害的狠角色,结果看着就是个傻了吧唧的二百五。

    “就这?”铁头嗤了一声,唾沫星子喷了歪帽子一脸,“你小子是不是被骡子吓破了胆?”

    “问你呢,刚才在公社街上,是不是你把我兄弟的脸丢了?”铁头的铁棍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头杵在地上。

    “啊?俺没丢啥啊?”大力挠了挠头,“俺就买了个算盘和糖,三姐你说是不是?”

    晓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死命抱着他的腰。

    铁头不耐烦了,朝后面一甩头:“给他个教训!”

    歪帽子第一个冲上来,手里的木棒呼地朝大力的脑袋劈过来。

    “哎呀妈呀吓死俺了!”

    大力的嗓门炸开的一瞬间,右手从挂在车把上的布袋子里抽出了那把刚买的十三档枣木大算盘。

    三斤重的实心枣木,珠子圆润,框架厚实。

    他闭着眼,举着算盘就往前一抡。

    嘭!

    木棒跟算盘正面相撞。木棒断成两截,碎木渣子崩了歪帽子一脸。算盘纹丝不动。

    “妈呀!”歪帽子的虎口被震裂了,嗷一声捂着手往后弹。

    另外两个小喽啰从两侧扑过来,一个抡着铁链子,一个举着砖头。

    大力还在“闭着眼”。

    他的身子往左一闪,枣木算盘横着一扫。铁链子被磕飞了,算盘的角正正地砸在那人的胳膊肘上。

    咔嚓。

    清脆的一声。

    那人的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了过去。

    惨叫声划破了白杨树林。

    拿砖头的那个看到这一幕,手一软,砖头掉在了自己脚面上。他嗷一声蹲了下来。

    铁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不是打架,这是碾碎。

    那个傻子像是被吓懵了一样闭着眼瞎抡,可每一下都精准得邪门。三斤重的枣木算盘在他手里就跟扫帚似的,轻飘飘地扫一下就是一副断骨头。

    铁头攥紧了手里的铁棍,牙根一咬,双手高高举起铁棍,朝大力的后脑勺就劈了下去。

    大力的背对着他。

    晓竹看到了铁棍的影子,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就在铁棍快砸到头的一瞬间,大力的身子猛地一侧,算盘从身后反手甩了出去。

    枣木算盘的横档跟铁棍正面对上。

    铛!

    铁棍被震得嗡嗡颤,铁头的两只手全部震麻了,虎口裂开,铁棍从手里脱了出去,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大力的算盘没停。

    枣木算盘顺着铁棍弹开的角度往上一翻,斜面精准地拍在了铁头的右肩窝上。

    咔!

    铁头的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比刚才那个人的肘关节碎得还清楚。

    铁头发出了一声像牲口被宰时候那种粗重的闷哼,整个人往左歪过去,右臂耷拉下来,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的脸在三秒之内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铁头哥!”歪帽子叫了一声,腿肚子直抽筋。

    铁头的左手捂着右肩,嘴角冒血沫子,眼珠子翻了翻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别……别打了……”铁头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涎水混着血沫子挂在下巴上,疼得整张脸都拧成了麻花。

    歪帽子扑过去想扶,手还没碰到铁头的肩膀,铁头就疼得嗷一嗓子。

    “滚!别碰我!”铁头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剩下还站着的四五个人,像被砍了脑袋的鸡似的,扔了家伙什就往白杨树林子里跑。歪帽子连滚带爬地拽起铁头,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路边的苞米地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地上躺着两个,跪着一个。

    大力睁开了眼,一脸懵懂地看着手里的算盘。

    他把算盘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拿袖子擦了擦角上沾的一点血沫子。

    “嘿,没坏。三姐你看,供销社的东西质量还行。”他嘿嘿一笑,把算盘塞回了布袋子里。

    晓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手还死死箍在大力的腰上,十根手指都白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大力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走,回家。”

    他重新跨上了二八大杠,一脚蹬下去,车子在土路上滑出了一道印子。

    晓竹伏在他宽厚的后背上,鼻尖埋在他的粗布衬衫里。衬衫上全是汗味和阳光的味道。

    她的鼻子酸了。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觉得安全。死了的未婚夫体弱多病,连只鸡都抓不住。屯子里的男人见了她就躲,好像她的“克夫”命能传染似的。

    可是这个被全屯人叫“傻子”的男人,闭着眼拿个算盘就把七八个壮汉打趴了,然后嘿嘿一笑说“没坏”。

    她突然觉得,胸口里那个揣了好几年的石头,被人给挪开了一块。

    二八大杠颠颠簸簸地驶过了最后一段土坡,靠山屯的泥草房顶子就出现在了前面。

    大力把车推进了屯子口,晓竹从后座跳下来帮他推车。

    她的脸还红着,眼角还潮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打谷场上围了一大群人。

    七八个妇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两个老汉抱着锄头蹲在墙根,烟袋锅子都灭了也没人去点。几个壮劳力满脸泥土地站在一旁,裤腿上沾满了新翻的黄泥巴,神情又急又恨。

    大队长马叔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两只手背在身后,满脸愁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他蹲在打谷场边的石磙子上,一言不发。

    “咋了这是?”大力推着车走过去。

    张嫂子第一个看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大力啊,完了!刚播下种、起好垄的苞米地,昨个夜里被野牲口拱了!连种子带苗全给翻没了,有一大半都毁了!”

    旁边的赵婶子也抹着泪接话:“老赵头半夜听见动静出去看,被野猪撞飞了!腿上的口子有巴掌那么长,现在还躺炕上起不来呢!”

    “那畜生少说也有四五百斤,比牛犊子还壮!”一个壮劳力攥着拳头锤了一下大腿,“咱屯里的猎枪上回被公社收走了,拿锄头铁锹根本拿它没辙!”

    大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晓竹。晓竹抱着那一包纸笔算盘,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马大队长缓缓抬起头,看了大力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写满了两个字: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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